【谈古说今】名家楹联识石事(六)

01
曾国藩
还将天竺一峰去;画作围床六尺山
【谈古说今】名家楹联识石事(六)
155×31cm×2,中国嘉德2011年秋拍会成交价345000元
曾国藩,字伯涵,号涤生,晚清政治家、文学家、书法家,湘军的创立者和统帅,与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并称“晚清中兴四大名臣”。官至两江总督、直隶总督、武英殿大学士,礼部侍郎,封一等毅勇侯,谥号“文正”。其书取法柳公权、黄庭坚等,瘦劲挺拔,风格端整,楷书劲健刚拔,行书遒俊华美。
这幅对联的上款“曲园尊兄”,即俞樾,曾国藩的门生(曾是俞当年进士考试的主试官),曾国藩比俞樾大十岁,称其为兄也是一种尊称。
上下联都源自北宋文学家苏东坡的诗作,而且都与奇石有关。上联“还将天竺一峰去”,诗题很长:《予去杭十六年而复来,留二年而去,平生自觉出处老少粗似乐天,虽才名相远,而安分寡求,亦庶几焉。三月六日来别南北山诸道人,而下天竺惠净师以丑石赠行,作三绝句》,其三云:“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记几回来。还将天竺一峰去,欲把云根到处栽。”
苏东坡曾经两任杭州地方官。最初是熙宁四年(1071年)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受挫,出京被授为杭州通判,十一月到任,熙宁七年(1074年)九月离任。十五年后(苏东坡诗题误写为“十六年”),元祐四年(1089年)苏东坡以龙图阁学士身份出任杭州知州,七月到任,期间对西湖进行清淤治理,并将淤泥修筑成苏堤以及“三潭印月”景观。元祐六年(1091年)被调任翰林学士承旨,三月离杭,也即诗题所说“三月六日来别南北山诸道人”。诗题中述及的“乐天”,即白居易(字乐天),在长庆二年(822年)七月任杭州刺史,宝历元年(825年)三月改任苏州刺史,在杭州度过了近三年的光阴。
苏东坡对于白居易平生和诗文极为敬仰,诗文中经常提及,两人的坎坷经历也颇为相似,苏东坡在这首诗的其二,有“出处依稀似乐天,敢将衰朽较前贤”之句。具体到赏石之好,两人也有交集,那就是天竺石,也就是苏东坡诗中的“天竺一峰”。天竺石是产自杭州灵隐一带天竺山的奇石,属于石灰岩类,类似太湖石。白居易在《太湖石记》中提到“石有族聚,太湖为甲,罗浮、天竺之族次焉。”认为园林置石以太湖石为上,罗浮石(指广东罗浮山石)、天竺石等次之,天竺石因而扬名。
《旧唐书》列传中,曾经介绍“乐天罢杭州刺史,得天竺石一、华亭鹤二以归。”后来都置于洛阳履道里的宅院中。不过,白居易在《三年为刺史》(之二)中提到,“三年为刺史,饮冰复食蘖。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此抵有千金,无乃伤清白。”对于取回天竺石之事颇为后悔自责。诗中提到两片天竺石(《洛下卜居》诗中也说:“三年典郡归,所得非金帛。天竺石两片,华亭鹤一支。”),《旧唐书》记录则为一方,应该以诗人之诗句为准。
与白居易一样,苏东坡离任杭州刺史时也得到了天竺石,不过明确提到是下天竺寺僧惠净所赠的一方“丑石”。苏东坡与天竺山寺僧应该多有往来,所以两年多“山中不记几回来”。获赠这一方天竺石,让诗人在宦游四方的时候能够随身携带,也是对于杭州(天竺山)的一种纪念和思念。“欲把云根到处栽”,充分体现了诗人的爱石之志和浪漫之思。
【谈古说今】名家楹联识石事(六)
何绍基“想见东坡好居士;俨然天竺古先生”
136×33cm×2,中国嘉德2017年嘉德四季第48期拍卖会流拍
下联“画作围床六尺山”,源自苏东坡《和人假山》:“上党搀天碧玉环,绝河千里抱商颜。试观烟雨三峰外,都在灵仙一掌间。造物何如童子戏,写真聊发使君闲。何当挈取征西去,画作围床六曲山。”不过,下联将“六曲山”改为了“六尺山”。
此诗写的应该是友人堆叠的石假山,“试观烟雨三峰外,都在灵仙一掌间。”也是小中见大,景色不凡。尾句“画作围床六曲山”,是指将假山画在屏风(床屏)上,六曲可能是指可以六扇折叠的屏风,六曲山就是可以折叠成六扇屏连绵的画山。书家将“六曲山”改为“六尺山”,则是指屏风上的画(假)山宽六尺,虽然和原诗所述的意思有所不同,但似乎更加通俗易懂了。上下联连起来读,就是将一方收藏的天竺石,画成屏风上的一幅山水画。曾国藩有此佳想妙得,应该也是一位爱石之士。 
【谈古说今】名家楹联识石事(六)
张謇“闲吟江上三分月;卧看床头一尺山”,
150×40cm×2,上海大众2004年秋拍会成交价13200元
 
 
02
俞樾
片石每因醒酒踞;万花都为索诗开
【谈古说今】名家楹联识石事(六)
130×30cm×2,太平洋2011年春拍会成交价42560元
俞樾,字荫甫,曲园居士,清末著名学者、文学家、经学家、书法家。清道光三十年(1850年)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在河南学政任上罢官,遂移居苏州,潜心学术达四十余载,治学以经学为主,旁及诸子百家,博大精深,著作等身,门生甚众,被尊为朴学大师。俞樾工书法,以篆、隶法作真书,善以隶笔作楷书,厚重平淡,别具一格。
上联“片石每因醒酒踞”,写的是东晋诗人陶渊明爱石的故事。据宋代陈舜俞《庐山记》(卷第二)叙山南篇第三载:陶渊明“所居栗里两山间有大石,仰视悬瀑,平广可坐十余人。元亮(陶渊明字元亮)自放以酒,故名‘醉石’。”这也是诗人最早为山石命名的一例,至今尚存于庐山南麓虎爪崖下栗里村濯缨池的溪涧中——这里是陶渊明的故乡,石上刻有宋代朱熹“归去来馆”和陈舜俞“醉石”石刻大字以及历代诗人的题刻。陶渊明当年喝醉酒以后,常常踞坐卧眠于其上,并命名为“醉石”。
宋代诗人程师孟有诗《醉石》曰:“万仞峰前一水傍,晨光翠色助清凉。谁知片石多情甚,曾送渊明入醉乡。”朱熹《书陶公醉石归去来馆》曰:“予生千载后,尚友千载前。每寻高士传,独叹渊明贤。及此逢醉石,谓言公所眠。况复岩壑古,飘渺藏风烟。景物自清绝,优游可忘年。”
清代诗人袁枚也曾经造访过此地,写有《过柴桑乱峰中,蹑梯而上观陶公‘醉石’》一诗:“先生容易醉,偶尔石上眠。谁知一拳石,艳传千百年。金床玉几世恒有,眠者一过人知否?不如此石占柴桑,胜立穹碑万丈长。”
陶渊明的这方“醉石”,应该是迄今尚存最早的一方文人题名山石,有人据此称陶渊明为赏石鼻祖。其实,这方“片石”是不可移动的山石,并没有收藏意义和价值。所以,称陶渊明为赏石鼻祖似乎有点勉强。不过,陶渊明所处的魏晋南北朝,确实是我国古代赏石史上的萌芽期。
下联“万花都为索诗开”,所谓花为诗开,诗传花名,也是诗人骚客与名花异卉的一种互动和惺惺相惜。南宋诗人杨万里《遣人探梅翟园,云尚未开》诗写道:“传语翟园千树梅,不应藞苴索诗催。今年雪后悄无信,去岁腊前强半开。我欲明朝携酒去,花须连夜唤春回。东风肯报南枝否?待釂东风三百杯。”前两句意思是,帮我传话给翟园中的千树梅花,不该随便邋里邋遢开了就想请人写诗咏赞。颈联“我欲明朝携酒去,花须连夜唤春回。”则似乎当仁不让:明天梅花应该为我这样的知己而开。翟园是常州城东一处赏梅佳地(今已不存),诗人杨万里在淳熙四年(1177年)春出任常州知州两年,经常逗留其间,作有许多咏园诗作。
杨万里平时爱花种花写花,据统计其直接咏花为题的诗作有三百多首——其中咏梅就有一百多首,令人过目不忘的,如《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上联写片石,下联对万花,花与石确实有着不解之缘,恰如南宋诗人陆游在《闲居自述》中那句脍炙人口的颔联——“花如解语应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
 
03
翁同龢
亭边共醉藤萝月;石上自有樽罍窪
【谈古说今】名家楹联识石事(六)
130×29cm×2,广东崇正2016年春拍会成交价92000元
翁同龢,字叔平,号松禅,晚号瓶庵居士,晚清著名政治家、书法家。咸丰六年(1856年)状元,先后担任同治、光绪两代帝师,历任户部、工部尚书、军机大臣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卒后追谥文恭。翁同龢工诗,尤以书法名世,初学董其昌、米芾,后由钱沣上追颜真卿,结体宽博开张,笔画刚劲有力,风格苍浑遒劲,朴茂雍容。
这也是一副集句联,上联源自宋代晃冲之《东阳山人僻居》中的“我欲沿溪扬小楫,亭边共醉藤萝月。”写的是诗人所向往的一种乡居隐逸生活。藤萝,一般是指豆科紫藤属植物紫藤,又名朱藤,一种落叶攀援缠绕性大藤本植物。一般应用于园林棚架,平时枯藤攀绕,春季紫花烂漫,别有情趣,有枯木逢春之意。
紫藤为长寿树种,繁花满树,虬干横斜,十分入画。苏州拙政园原西门(今辟为忠王府)里有一棵明代著名书画家文征明手植的紫藤,距今已经有400多年的历史,依然枝繁叶茂,虬枝苍劲,每逢春季开花时节更是盈架蔽日,满目琳琅,煞是好看,成为一大景观,曾被近代名士李根源评为“苏城三绝”之一(另为太湖石“瑞云峰”和环秀山庄大假山)。文征明手植藤所处之地,是当年园主人等聚饮之处“卧虬堂”,“卧虬”也是因紫藤蟠屈似龙而名。
“藤萝月”也是古代诗词中经常出现的意象,如唐代诗人杜甫《秋兴八首》,有“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之句,宋代诗人张元干《寄题悠然阁三绝句》,有“莫待藤萝满山月,时来倚杖数昏鸦”之句。
下联“石上自有樽罍窪”,源自苏东坡《次韵正辅同游白水山》一诗中的“岂无轩车驾熟鹿,亦有鼓吹号寒蛙。仙人劝酒不用勺,石上自有樽罍窪。”意思就是石上凹陷处,自然就是储酒的酒杯和器具。其实,这句诗也有出处,那就是白居易的《双石》——这可能是诗人最早咏赞太湖石的一首诗,诗人将两方太湖石分别移用作琴荐和酒樽,所谓“苍然两片石,厥状怪且丑。俗用无所堪,时人嫌不取。……一可支吾琴,一可贮吾酒。峭绝高数尺,坳泓容一斗。五弦倚其左,一杯置其右。窪樽酌未空,玉山颓已久。”也是诗人的一种变废为用的浪漫之思。苏东坡对于白居易十分服膺,想必对于这首诗也是非常熟悉,所以借用了一下。 
【谈古说今】名家楹联识石事(六)
曹鸿勋“亭间共醉藤萝月;石上自有尊罍窪”
123×29cm×2,中鸿信2019年春拍会成交价6900元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汇石融通):【谈古说今】名家楹联识石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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