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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奇:石界小小说《自尊》(全文)

写在前面

九十年代初,老李,一位破产企业的干部,无奈地以石商创业者的身份进入石界,哪知当时的石界是个无行无业的争利之地。诚实本分的老李在这一行里沉浮,尝尽荣耀与耻辱,赚钱与亏本的悲喜。想了解老李的命运,请关注赵德奇先生的连载小说《自尊》。

第一章

老李,家对面常年坐着一位,靠一把旧二胡和一个破罐的乞丐,老李从来就看不起乞丐,也从未感觉到他的存在,那是一批不劳而获的家伙,老李深深地认为。

十点起床的闹钟叫得特别急促,匆匆地吃完早中饭,赶去石头店开门,盘算着年底的房租在哪里。骑上除铃以外都响的自行车,却见对面乞丐前,儿子正弯下腰向乞丐的罐中投入一张不知面值的钞票。

二胡响起了,飘来的绝不是乞讨和应酬的音响,完全是艺人在倾吐坎坷的一生。他简直不是坐在街边,仿佛端坐在泉边,傍若无人,潺潺地叙述往事。一会儿昂扬起来,流露出无限的感慨,旋律一会儿柔中带刚,情绪渐趋为激动,从平静深沉转为激动昂扬。辛酸和痛苦在寒风中凝固,自傲高冷的尊严在弓的轻重强弱变化中流淌。

曲毕,围观者众,寂静、无人鼓掌。默默向已满的破罐中,轻轻地放入一张张纸币。另一位乞丐则踌躇地排出几枚硬币而悄然离去……

听毕,老李,那点残留的破产企业干部的自尊破碎了,老李感到那乞丐比自己有尊严。自忖,我卖石创业还不如这乞丐。

昨天,打烊前,一位半土豪者,进店点了七方石头,叫老李报个总价。老李顿感房租有了希望,但一面怕报高了,又怕报低了。于是,老李向他宣讲起石文化、从米芾讲到苏东坡,从小鸡破壳1.2亿到大化石估价到11亿。老李原想露露人文底蕴还可为高价铺垫,不想半土豪者:“你一个卖石头的、问你价呢,不必讲那么多废话,我明天再来,你想好了”。说罢扬长而去。

太伤自尊了,老李因想起房租而没吱声。但决心明天要么不卖、要么高价。

今天……,老李还是把七方石卖给了土豪,房租也付了。自尊丢了一次,人轻松了许多。

第二天,老李和儿子一起去听那乞丐演奏完二胡,他没有鼓掌,拿出50元向破罐走去,临近他又改了主意,换了张100元的,轻轻地放进破罐内,骑着他的破车走了。

第二章:石二代

老李,石店的房租付了,人轻松了、年也过了。可依然的若有所失,特别是那天儿子弯下腰,向拉二胡乞丐的破罐内,投入鈔票的身影,怎么也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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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跟着前妻就住在不远的小区已经八年了。为了石头底座的欠款,为了保住诚信付款的信誉,老李动用了叁万元本不富裕的家庭存款,才下岗的太太与他大动干戈。留下石界著名的骂句:“儿子、老婆和家、都没他的石头重要,让他去和石头过吧!”。

也有人劝和过,最著名的劝句就是屠先生的骂句“他妈的,去给你老婆道歉,糟糠之妻你懂吗?糟!糠!之!妻!”老屠喊着骂着、狠狠地往地下甩下叁万元。可老李,根本没弯下腰、大步跨出门外,消失在雨中。他们是决计离了,因为石头,也是为了石头,至少,老李是这么地认为。

离异了,难免有时还会与前妻不期而遇,似患严重白内障一般、豪无表情地擦肩而过。可老李心里翻腾的是不可名状地爱着儿子,儿子对老子却一肚子恼狠,坚决地与母亲站在一起。

伤心的是,那年郊区的大型石展,老李买了个野外帐篷,抱了极大的希望摆了四十天的地摊,收入微薄。八十余岁的老父亲,颤颤巍巍地带了十包方便面,前来看望老李,刚擦完脏発扶老父亲坐下,儿子也匆匆地赶了过来,却是为了把爷爷接回去能早点休息。

当时,别说叫老李一声爸爸,连看都不看老李一眼,扶着爷爷走的很谨慎,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帐篷里,老李依然不可名状地想着儿子,希望他有个比自己好的未来。千万别成了石二代。子夜时分,老李离异后第一次豪无顾忌地泪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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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了爱就会有磨难。老邻居告诉老李,儿子已收到国外两所大学全额奖学金的入学通知。前妻卖了大房换小房,多余的錢供儿子出国求学,新房已在装修之中。老李楞了、不知所措。

下海初期老李有过不错的业绩,企业干过宣传和工会工作的他,颇具不错的眼光。许多客人认可他的为人和才气,知道卖石糊口的难处,告诉他如有困难可随时开口。老李是个死要面子的倔驴,他坚决地信奉求人不如求己。

第二天清晨、高铁、无锡站下,敲沈董家门。老李、语无伦次地说完,沈董、豪不犹豫地划款,只说了一句话:不要急着还,我想在石界做点小投资,届时你帮帮忙即可。

当晚九点,八年来儿子第一次敲开老李的房门:“……我要出去求学了,向你告个别,你不需要为我准备什么,唯一的是,妈妈正在装修,请你明天去帮她,确定一下火表、水管的确切位置……”。说完放下一条烟,压着一张留有前妻手机号和新房地址的纸条,那是老李熟悉的秀丽手迹。追出门,儿子消失在忽明忽暗,迷离灯光的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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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意外的投资

儿子要走了,确切地要走了。赶到机场,老李切肤地感到,心中多么重要地储存着儿子。到了安检口,停下,无言地相对。

“你妈怎么没来?”老李问。“她刚找了个财务工作,今天要出报表。”儿子答。老李沉默了,他知道前妻有着财务的职称和学历,找到了一份不易的工作。

“你走吧,记住要回来的。”老李说。儿子并未回答,平静地说:“你回去吧”。递给老李一封信,转身拖着行李箱,似乎擦了擦眼泪,但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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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高铁,无锡站下,敲沈董家的门。“沈董,儿子走了,我没用钱,这钱还你。”沈董欣赏老李的诚实守信,拿出一叠资料,有点神秘地叫老李回去研究一下。告诉老李,他将拟用文化产业的名义,拿下土地,投资筹建一个观赏石博物馆。

“博物馆并不赚钱呀?!”老李惊讶道。沈董笑了,笑的有点狡黠。清了清嗓子,放低了声说:“博物馆可茗可玩,这是得名,博物馆临街外墙全部开店出租,不就是房地产吗?这是得利。”

哦,老李佩服了,这是有钱人为什么会更有钱的路数。沈董继续说:“博物馆要采购大量石头、价格和品质请你把关。上次的钱也不必还了,从你店里搬几方过得去的石头来就行了。”

老李没多推辞,因为他确实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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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两个月,人们见老李装了一车石头送货了。有精明者,悄悄向司机送上一包中华烟,打听收货方的详情。此后,对老李笑脸的,问候的多了起来。更有的直接对老李表明帮忙卖掉石头报以丰厚的佣金,还有的拉着老李去参观自己的店鋪品茶言欢。外埠的大型石展,也不失时机地发出邀请函,并专电私邀沈董前往,吃喝全包豪车接送。

更有甚者的是,搞土方的、建筑设计的、内部装饰的、地砖涂料的……一并找上门来加微信发名片。黄昏时分,有位风韵犹存的女石友孙女士,邀老李去听一场李心草指挥的交响乐。

老李头晕了,晕的还不轻。他不知道是发财的机会到了,还是乐极生悲的前奏。老李这时需要有个人商量,理理自己的思路。

老李,有大事总会去一次玉佛寺求天佑,出来后琢磨打个电话给沈董,为了显得更内行一些,他要先看看沈董给的资料。一看傻了,什么政府PPP项目、什么租金转换为门票收入的财务安排……老李闻所未闻。理所当然地想起了前妻,为难的是,上次去帮她确定新装房内火表水电线路,临走时双方熟悉又拘谨、欲言又无语的场景。

左右思忖之际,想起儿子那封还未拆开的信,“爸爸,我不知道是否还会回来,你和妈妈还能走到一起吗?这可不仅仅是你们俩个人的事情……”。老李明白了字和纸原来是有温度的。

半晌,老李拿出了手机。又过了半晌,才拨通了前妻的电话。鈴响了,又急切地按掉。老李心有点慌乱,抽了两支烟,踩灭了忽明忽暗的烟头,又掏出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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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个陌生的电话

老李,把沈董的资料邮给了前妻,几天后,接到了前妻的电话,资料研究好了,请老李定个见面地点后电话她。

老李自然地想起了多伦路,钟楼下老上海咖啡馆。原因很筒单,当初恋爱约会,前妻指定的就是这里。她爱喝这里的咖啡,并懂些咖啡,而老李只懂抽烟。在这里他知道了“咖啡”一词源于希腊语“Kaweh”一词,“意思”是力量与热情。老李喜欢这个“意思”和这里的氛围。没想到他们现在的婚姻源于咖啡,却终于石头,没想到企业的破产,经济的拮据,仅叁万元就坏了她多么优雅的脾性。可老李没想过,那年头的叁万元可是家庭的全部存款。

电话那头,前妻听说去这里见面,迟豫了一会儿同意了。他与她,在熟悉的位置和背景音乐中坐下,比想象的要松弛和自然。前妻依然是“蓝山咖啡”,老李依然是“拿铁”。前妻告诉老李,从资料看,沈董的经营手段和融资策略不是太规钜,财务是有章法的。犹如“拿铁”加入牛奶和奶泡的比例为2:1:1。老李听懂了前妻的意思,“小琴,谢谢你的提醒!”老李下意识地叫起前妻的小名,又说,“儿子走时给了我一封信,你知道吗?”前妻不知可否,并未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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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咖啡馆、刚分手。路灯下接了沈董的电话,说有个女人匿名电话他,告之上海“黄浦别院”某号的叶某,藏有四室一厅的早期大化石和沙漠漆,叫老李去初探一下数量、品质和报价,并告之了叶某的电话。老李一听,这叶先生他认识,就是买过自已的石头,使自已失去过自尊的半土豪,是个有钱的精明人。

第二天上午,老李如约准时出现在叶某处。

四室一厅内,陈列的有条有序,藏石型体硕大、皮壳老到、色质有致!老李认识其中的一些,知道是从谁手里得来什么价格。叶某在旁略弯着腰,用曾经老李看自己的眼神看着老李。

双方坐下,“喝茶,请喝茶!”叶某道。老李有点找回了自尊的感觉。叶某啜饮一口后,正色道:“老李,我知道你早晚会来,春节前买你石头算是帮了你的房租,价格是低了点,但也算救了你的急,现在沈董要办博物馆、听说买啥你说了算,我们可以合作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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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并不搭这题。却问:“全部都去什么价,挑选着买什么价,你把每方石贴好价格、规格和石种。我三天后再来,拍好照我作不了主,由沈董去决定”。“好,三天后按你的要求办妥。但我最重要的告诉你,卖成后你的回扣15%”。叶某加重语气地说。

出了大门,老李第一次领略了主与次的滋味。毛估估,90年代初买这些石头,碰顶全部也就七八十万,现在值300多万不得了啦,自己可得40多万,老李感觉自己的运气来了,去了次玉佛寺是有道理的。

老李下意识地摸出烟,手机却响了,一个陌生的电话,一看不像骚扰电话。一个拿腔拿调的女士声:“李先生,沈董的信息的电话是我打的,卖买成了回扣应有我的一半,如你……”。“你是谁?”嘟…嘟…,挂了。当晚,老李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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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高价的背后

三天后,老李特意换了件出客的外衣,山青水绿,买了包软中华,带上朗声打火机和卡片相机赴叶某处验石。刚进到“上海别院”的小区,收到沈董短信,“全部须拍照、着重询价和关注一方大沙漠漆雄狮石和一方羊形彩陶石,询价注意要声东击西……”。“明白,我会随机而变”,老李回信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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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叶某已在楼下等待,老李心想幸亏沈董来的是短信,如是电话可能早被他听见了。

上楼进室,相对而坐、烟茶互敬、小啜而茗,谁也不提石事。叶某大谈自己的人脉广阔和发财轶事,眉飞色舞时,忘形地露出了一句,“沈董办博物馆要打点的事很多,他需要这些石头,你多美言几句……”感觉说漏了嘴,立刻顾左右而言它。递上一支烟,起身请老李看石。

老李一看每方石已编号,尺寸、石种、价格全已贴好。叶某还摸出一张明细,总数单价一应俱全,附光盘一张内有全部石照共40方石,总价400万。老李把光盘插进电脑,一张一张往下翻,发现要特别关注的那两方石最贵,每方60万。“叶老板400万太贵了,有还价的余地吗?”老李问。“当然可以还价,但还价太多不行,你的回扣依然按原价给。”叶某放慢语速拿平拿仄地回答。

老李起身告辞,叶某拿出准备好的一瓶茅台和两条中华,请老李务必带上,几经推辞后老李收下,叶某提着送至楼下说:“老李,请在沈董处美言几句,我叶某人心中有数,我俩还会有合作之处,有事无事可常来喝茶,这是我另外的一个电话号码……。”叶某递上一张名片后诚恳地叮嘱道。叶某目送老李出小区,打了个响指哼着小调进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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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黄昏,老李漫无目的排徊在武康路上,九十年代初还是文艺青年的时候,一有情绪波澜老李(当时的小李)总是别无选择地在这里排遣。今天,夕阳下的古树依然郁郁葱葱,路的两边散落着邬达克设计的欧式建筑,红色的砖墙、巴洛克式的转角阳台、三角形的古典山花窗楣……一概地透着文艺复兴的韵味,一幢接一幢宁静温馨的名人故居,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但,老李昔日的欣赏今天全部退了颜色。路还是那条路、可人已不是那时的人。

武康路的老麦咖啡馆,老李坐了下来要了杯“拿铁”,他只知道有一种咖啡叫“拿铁”。喝咖啡是假,坐下来捋一捋心中的疑惑是真,喝“拿铁”就是买个座而已。他汲一小口闭上双眼,“前几天打给沈董和我的陌生电话,应该为同一个女人,她是谁?叶某怎么知道沈董办事打点而需要石头?沈董没等自已照片送去,怎么已经知道叶某处有一方沙漠漆石狮和羊型彩陶石?难道他们背后还什么其他的交集……”老李理不出头绪,心想反正我做成卖买,拿好佣金就是了。这样与前妻提出复婚也有了底气,其他的也只能小心地走一步看一步啦。

子夜,老李并不准备叫车、他要冷静地走回去,路灯透过梧桐摇曳地洒下,老李的孤影时而变幻着长短,踌躇地消失在昏暗的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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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送出去再买回来

早上迷糊地醒来,已是十点,打开诺基亚手机,沈董来了条短信“后天26号下午,请着正装来,住几天,有要事协商”。看来有着隆重的事要办。老李找出结婚时那套“培罗蒙”西装、“诺斯马丁”领带,带上黑色巴拿马礼帽,26日下午准时出现在沈董约定的酒店大堂,沈董要了老李的身份证,叫驾驶员去办了房卡,与老李找了个靠窗安静的座位要了两杯龙井。

沈董略带严肃,开门见山:“老李,我的公司小有成就,我还有三四年退休,退之前想搞个石文化博物馆,要找个懂石可靠的助手,与你合作可否?如行,与我公司签个劳务协议,作为我的助手对我负责”。老李略怔片刻,乐意地接受并深表谢意。自已还有六年才能拿退休金,岂不正好承上启下。当下签了一式两份盖了公章的劳务合同。沈董当即摸出一个信封,是这个月的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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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向沈董汇报了叶某买石的情况,拿出清单价格明细及光盘,沈董并不急于看、只是随意地放入包内说:“先别理他,吊一吊再说”。老李斟酌择句地说了有个女士的电话之事,沈董轻描淡写地说:“你听我的,有些事你以后慢慢会明白”。如此这般,老李也不便多问。沈董要老李早点休息,明日还有要事去完成。

第二天下午一点,宾馆大堂内,沈董交代:“老李,你给我的石头中,有一方石头,我上个月送给工商局的胡局长了,这个人以后有用,他不爱石头只要钱,今天下午三点他家有个聚会,你赶去上门,演场戏用50万买回来,钱就可以给他了。当众给我个电话,款马上划他”。

“现场那么多人方便吗?”老李问。“你傻啊,那些人都是胡局长故意约的,以后万一有事,都可为胡局作证,钱是卖石而得”。老李又呆了。

老李给沈董一车的石头也不过20万,其中一方沈董送胡局,再买回来就要花50万,这账咋算的呢。老李明白,这世界肯定是有钱人比穷人聪明,不是人家算错了,肯定是自己不懂,否则怎么人家有钱自己穷呢,老李思忖着。摸了摸沈董刚给的那个信封,坐上了沈董的宝马,驶向胡局长的家,看着胡局长的照片,心里默诵斟酌着等会儿买石的剧本与台词。

胡局长家的小区极其普通,甚至有点简陃,7系宝马车的到来引起了围观,老李昂首阔步地扶了扶礼帽,走向38号302,按响有点陈旧的门铃。开门的正是胡局,带着眼镜,一脸忠厚的书生气,着普通而干净的蓝色夹克。问毕,胡局将老李介绍给正围桌而茗的各位。“这位是李先生、中国著名的赏石收藏鉴赏大家,国家一级鉴评师,听说我有方好石不约而至,天下石友是一家嘛”。“李先生,我有客人,您慢慢看”。说毕为老李送上一杯茶。自己坐回桌前与其茶友继续高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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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属身经百战阅石无数之士,上海土话叫滚钉板出身,一眼瞄石心里就有了高低的衡量。假装认真地欣赏,却侧耳听着胡局的谈话。“我喜欢石头,无事喜欢逛逛花鸟市场……中国古代有个叫米芾的……我十年前买时都很便宜…这个人姓李,是个出手阔绰的藏石家……”。

老李故意在那方原属自己的石头前,象模象样地反复研究良久。“胡局,这方大化石买了多少年了”胡局站起、一帮茶客狐友也围了上来。“十年,进我家十年了。”老李心想自己刚卖给沈董几个月,他到手已却已十年了。

“胡局,这方大化石我很喜欢,割爱一下,你说个价吧”说完递给胡局一支烟。“李先生,这……这……,我不做生意,自已喜欢买的,我也不懂行情,你喜欢就你随便说个价吧”胡局的四五个茶友伸长脖子停止了吸烟,端着茶杯期待着下文。“胡局,大化石这几年给台湾人炒起来了,我说个价如低了你再给个价、高了算我的,六十万怎么样?”“李先生,太多了不能要,五十万即可,已经赚你了,不好意思”。

假装几个来回,双方握手五十万成交。几位茶友早已惊得忘了合嘴,扶正镜框,尊请老李坐下喝茶。老李当着众人的面要了胡局的账户姓名,一个电话给沈董:“财务处沈主任吗?请马上划50万到工行,账号是……。”此时,胡局已把石头打好包,老李一个电话把驾驶员叫上来把石头搬下楼,放进宝马后箱。

胡局长一行送至楼下,宝马扬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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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沈董之谋略

话说,这沈董绝不是等闲之辈,身材短小却具鸿鹄之志,某上市公司董事长、大股东及实际控制人。趁这几年公司效益大好,决定连续超高按股分红,今年又是10送20。这样,作为大股东的沈董合理合法地得了大头,几年后分光赢利,沈董正好退休。光荣、传说和获利都属于他。

沈董,深思熟虑型人物。凡有重大决策,除与一些高参进行不露声色的研讨外。会在背靠灵山大佛面向太湖的“拈花湾”,他私享的茶室内独自谨密思考。他认为这里是受大佛庇护,最有灵感的地方,多次成功发财的重大决策,都是在这里下的决心。

茶室内,一位削肩束腰丹唇皓齿,身着白衣的头牌茶女,烫壸、温杯、置茶、高冲、刮沫、出汤、端茶。动作行云流水半絲不苟。但,沈董自有另爱,到拈花镇不是来惹草的,无心欣赏,送了100元小费示意退下。便点了支烟啜了口茶,半眯着进入沉思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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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谋划着赏石文化博物馆的筹建。馆的四周外墙处开店出租,工商执照问题胡局长的路虽已打通。但最困难的是A市这个30亩博物馆的用地如何拿下来,这改变土地性质的事可是要市发改委批的。报告上去了半年,请柯主任吃了几次饭,只是说可以可以,却纹絲不动。沈董深深地陷入沉思、向烟缸内倒进些茶水,灭了缸内的缭绕而下了决心。

几天后,沈董一个电话,叫老李后日到“上海别院”把叶某精绝的沙漠漆雄狮石和一方羊形彩陶石用120万买下来,不必还价,款下午划出,石头送到武康路369号某女士处”。

老李一百个不理解,为什么不还价,为什么送到武康路。但他懂得,拿人家的钱就要替人家办事。

老李出租车开进“上海别院”,叶某早已躬迎门口,耳语道:“李先生,楼上有搬运工人眼杂,这两包佣金每包10万共20万,还有这条烟你也收下,有机会再合作”。老李并没客气,放进包内。此时,工人已将赏石底座搬至楼下,叫老李上楼再验石正身。无误,才装车驰出“上海别院”。车上,老李将一条烟送给出租车司机。嘱曰:“小心驾驶减少震动”。老李瘫坐在后座上,大脑高速运转,武康路这女人是谁,为什么要送给到她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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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康路369号,独憧欧式小洋房。拉绳式门铃,叮当叮当……。吱吱地门打开,一张风韵犹存的熟女脸,老李轰的一下,原地立正呆了。那个年份可是老李发呆最多的年份,原来开门者,竞是那天黄昏要请老李,去听李心草指挥的交响乐的孙女士。

卸下石头,付了车费。孙女士挽着惊魂未定的老李,穿过小草坪走进客厅,老李,愕然不知所措,又不敢先语问话只得木偶般站着。稍定一看,室内油画壁炉,伊朗地毯,一套古董级胡桃木家具,猛一扭头看见衣架上挂着沈董的大衣,老李马上明白起来。这孙女士离异单身与沈董一起也属正常,这年头没事倒是不正常了。

“孙大姐,石头送到了没事我先走了,还有些小事要办”老李支吾道。“慢,我还有事要说,电话是我打你的,佣金我也应有一半吧,” “这……这…在这里……”老李手有点颤抖地拿出一包十万元递給她,明白了叶某为何将20万分两包给他。孙女士拿着钱在左手上敲了两下,继续道“这石头沈董要我送拍卖行去运作一下,届时你要一起合作的,有你的好处,听沈董的安排吧……”。孙女士把老李送到大门口,正想开门,冷不丁被孙在脸腮狠狠地吻了一下,还不如说是被咬了一口。老李简直是逃出了大门。

门外半晌,老李用劲擦了擦右腮,叫了辆车直奔浦东丽思卡尔顿酒店,登上顶层酒吧,要了杯龙舌兰鸡尾酒,老李不懂咖啡却懂酒,鸡尾酒是最具想象力变幻莫测的酒,老李需要想一下。两佰元的小费向小提琴手点一曲《舒伯特小夜曲》,望着黄浦江的夜景,老李感到今晚的夜景并不漂亮,委婉的琴声悠扬着,老李黙然地望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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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拍卖行的天机

几个月沈董那边无事,老李心闲起来,到自己的石店开了半月的门。不知怎么,老李忽然感到这才是自己的生活:坐下来擦擦石头,玩玩手机,叼着烟歪着头摆弄着石头,心里很踏实。奇怪的是,石商们见了他十分客气,却敬而远之,投来的是疑虑眼光。

几个月后沈董短信,“下午去武康路369号开个会。”老李一路忐忑,对武康路总有些心悸。会议室内,老李与孙女士隔桌相对,老李迴避着她的眼光,假装欣赏沈董背后墙上的那幅油画,场面因无声静谧而稍有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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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董打破窘境:“老李,你也懂油画?”。老李曾是央企合格的宣传处长,对世界油画史略知一二。“沈董,这幅画是名家高仿的,原作叫‘无名女郎’。是俄国画家叫克拉姆斯柯依,十九世纪的作品,现藏在莫斯科的一个美术馆,所以这幅油画一定是仿品,但水平很高”。老李悄声回答。

沈董得意起来,又问:“好在那里?”。老李稍作思索:“这是一幅颇具美学价值的性格肖像画,以精湛的技艺表现出对象的精神气质。画中的无名女郎高傲自信,穿戴着俄国上流社会豪华的服饰,坐在华贵的敞蓬马车上,背景是圣彼得堡著名的亚历山大剧院。究竟‘无名女郎’是谁,至今仍是个谜。画家在肖像画上创造了一种新的表现风格,展示出一个满怀思绪、散发着青春活力的俄国知识女性形象”。

沈董略显激动,起身为老李倒茶,看着孙女士说:“你看,我选老李选对了吧。老李,这幅画的女性气质因与孙女士相近,我才拍了下来,价格不菲啊。”

沈董吐了串烟圈道:“我们进入正题吧,请你来就是为了观赏石拍卖的事。沈董清了清嗓子,请他俩关了手机,递了支烟给老李,慢条斯理地说道:“赏石文化博物馆就缺关键的拿地这口气了,A市发改委的柯某吃心太大,既想要拿钱又要合法,是个婊子建牌坊的狐狸,但这三十亩地拿到后我们就大赚了。老李,大东拍行今秋的大拍,就送拍你从叶某那里买的两方观赏石,现场你坐在最后举牌。你的对手是孙女士,她和我从场外电话委托,你顶到900万就没你的事了,最后一口是叶女士的事。其余全由孙女士负责,佣金已与拍卖行谈好”。

沈董喝了口茶停了半刻又着重地说“老李,你叫叶某写个柯主任买他沙漠漆雄狮石和羊形彩陶石,收到120万元的收据,签名盖章按上手印,把我的银行汇款单附后,注明是我借给柯主任的,然后交给孙女士,由我和柯主任都签个字”。

老李无语了,静默,突然地顿悟了,柯主任拿到的拍卖款合法地洗白了,三十亩建馆用地搞定了。

老李不知所语地沉默了,他闻所未闻,如此地拿钱办事,心服口服地看着沈董,言不由衷地说“沈董真是雄才大略,跟着你三生有幸……,不知您以后还有什么……”。沈董犹豫了片刻,半遮半掩略带得意地说,“今天我高兴,时间还早,先给你们透透风,博物馆建成是个交友赚钱的平台,策化些文化赏石活动,名人雅士、官方附庸、吃吃喝喝就会注重和认同你了,把他们捧得高高地,我们也就上去了。土地已是自己的了,可以抵押贷款去花银行的钱。如果以后石头也可以抵押了,叫李总的评估公司来评就可以了,都是好说的……”。

“那我们怎么办?”孙女士急了。

“你急什么,等我土地到手,博物馆建成,再拉点关系把A市的赏石协会成立起来,你们就是馆长和秘书长”。 “那你呢?”,“我无所谓啦,做投资人、实际控制人、会长就可以了。”老李的心和脸都沉默了,一声未发也不能发,只是陌生地注视着沈董那张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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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最后,沈董对孙女士又叮咛一番拍卖图册的说明、拍卖委托书的签署、场外电话委托注意事项、付款凭证细节、抬头名称,特别是收款人付清4%税的凭证,都必须完备地给柯主任……。

沈董提议共进晚餐,老李有事婉拒了,沈董与孙女士一起走了。

老李与前妻还是相约于多伦路老上海咖啡馆,三天前她约了他。还是坐在原来靠窗的位子,前妻依然点“蓝山咖啡”,老李却破例地放弃了一贯的“拿铁咖啡”,也叫了份“蓝山咖啡”。前妻诧异地问:“你怎么啦?”“我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你的所爱,究竟是什么味道”,老李轻声而坚定地回答。前妻望着窗外,假装没听懂。

“这是你们的咖啡请慢用”,服务员打破了两人的寂静。

前妻从包里拿出一封未拆开的信封递给老李:“这是儿子给你的信,你回去拆吧”“他在美国什么学校?”“在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攻读PhD in accounting学位,他明年底准备回来一次”。老李大喜过往,情不自禁地握住前妻的手:“谢谢你对儿子的关怀培育,和你学的一个会计专业真是太好了,我愧疚于他……”,前妻轻轻地抽出被老李握住的手。轻声道:“时间不早了,可以走了”。

出了咖啡馆,分离于相反的回家方向。老李在路灯下打开儿子的信:“……我明年底回家办些公证材料……但愿你和妈已经生活在了同一个屋檐下……”。猛然,老李返转身想追上前妻,说出那些早该说出的话,可半夜的远处除了昏灯、稠密的细雨、只剩下了零乱的树影……。

赵德奇:石界小小说《自尊》(全文)

第九章:沈董的风生水起

可能是事关重大,也可能是沈董的心思慎密,他又单独约老李交待了一次。老李最担心的是怎么与电话委托的孙女士相互叫到1000万,那可太离谱了。沈董听罢笑了,“与拍卖师讲好了,会用‘吊灯叫价’的方法操作,这是国际艺术品拍卖的一个典型把戏,拍卖师在竞价初期假装看到拍卖厅内有人出价,而实际上,拍卖师所指的人并没有举手,他只是在指着天花顶上的吊灯”。“老李你在后排就是那指吊灯的人,中间还会有其他的自已人叫价,你不必担心只须演好你自已……”。

半年后,终于秋拍结束了,果然如沈董导演的剧本一般。扣除佣金、税收和其他费用后的800万到了柯主任账户。钱变得很干净,赏石文化博物馆的土地批文理所当然地解决了。

收藏界还开了个新闻发布会,主席台相关领导就坐,四大媒体到场,息数现职原职要人依次发言。概括起来就是祝贺赏石文化博物馆的启动,赏石的春天已经开始萌芽冒绿,观赏石开始走进主流拍卖艺术品市场,是与金融化产业化相结合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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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慷慨精彩的发言是发改委的柯主任和工商局的胡局长,他们指出了“发展文化产业与国家改革发展战略的相依关系,赏石与金融相结合是新的经济增长点,是文化产业化的方向,A市的发改委和工商系统,将一如继往地支持文化产业……”。

言毕,掌声长时间响起,几位有志向的石界大佬,纷纷上前或交换名片、或合影留念、或耳语窃窃,孙女士挽着柯主任一副老相识似的甜蜜地微笑着……。

老李没向任何人告别,回到了上海的蝸居,他不知道自己是走在财路上,还是趟在混水里,虽然白云依然悠悠,心情却如历劫余生后地沉重,无奈地被推着踉跄地向前走。

老李冲了杯浓茶,点了支烟只吸了一口,又捻灭在烟缸,斜躺在睡椅上。电影般地过了一遍拍卖会的场景,一切都是彩排后的表演。在拍卖预展时人头攒动,两方观赏石标价200至500万元。叶某,作为原主人大声地宣讲:“自己一时缺钱卖亏了,应该是700万以上的价格,自已决定还要再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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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几个起哄的撬边模子做着专业的点评,几个圈内的小报媒体又是拍照又是录音,好一阵喧哗。奇怪地是叶某无视老李的存在,他似乎根本不认识站在面前的老李。老李是个没有碰到过机会的聪明人,马上明白了,他们之间现在不应该认识。

拍卖那天,老李早早地领了16号牌站在后排,拍卖师走过来不经意地瞄了一下他的牌号。即刻,叶某进来走过老李身边,依然假装不认识,在靠场外委托电话机边坐了下来。当拍到这两方观赏石时,场内突然安静异常,老李号牌稍为一动,拍卖师一指“后排16号先生250万”。旋即,叶某马上举牌300万。接下来场内另一位神秘买家、叶某、与电话委托中的孙女士,用了八个回合,共同轮流将价位推到700万。

嗣后,场内便无人举牌,静默。突然电话委托铃声响起:“800万”,掌声响起。“900万”,老李毅然举牌。人们惊诧的眼光齐刷刷地转向老李。稍息,又刷的转向委托电话机的方向,一片期许的眼光。寂静,鈴响:“1000万”。拍卖师大声1000万,三次后,果断落槌,场上全体起立鼓掌,观赏石一个新的标杆性的价格诞生了。

记者们无法获得电话委托得主的信息,因为拍行与拍主签有保密协议,于是,只得围着最后900万的出价人老李,问得最多的是“先生你是那里来的赏石收藏家,在你眼里它为何值900万……”,老李走不脱,只能调侃地说了句“不要问我从那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尽管季节在秋天,石报的大幅标题却是:“赏石的春天开始了”。老李明白了,在石界秋天接下来的是春天,石界没有人会说秋天以后是冬天。

沈董和孙女士忙着赏石博物馆的规划和基建的筹备,老李清闲了半年余,半年里他并不去石店开门,隔三差五去老上海咖啡馆,去瞌睡休息、去发呆回忆、去看书闭坐,反正这个店廿四小时营业,门口挂着告示“地球不爆炸,我们不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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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老李从此“拿铁”变成了“蓝山”。从喝咖啡变成了品咖啡,依然坐在老位置,只是对面缺了前妻,他总是拿个空杯放在对面,让自言自语有个朝着的方向。他盼望着儿子回国,他想以此为由头,走回原来的家。

老李双目微闭地靠在椅背上,嘴角似有似无的有点笑意,幸福地遐想着。猛地,手机刺耳地响起,老李一看孙女士的来电,不接。又来电,还是不接。老李不想接她的电话,尽管她肯定有着重大的事情……。

大结局:走出桎梏

又过了几天,该发的工资还没到账,老李想想不对劲。打孙女士手机通了也不接,打沈董电话关机。他打了个电话给A市的王姓石友,帮忙去赏石文化馆的工地上找一下沈董。

两小时后回电话了:“工地已被查封停工,施工队拉着横幅喊着口号在讨要所欠工资。工地上,孙女士正在与沈董的太太扭打在一起,一个骂:“你这个黄脸婆,有种管住自己的老公……”。一个骂:“你这个老三,你以为你是小三啊……”。王姓石友还告知:“经打听,沈董被检察院带走了,发改委柯主任、工商局胡局长已被双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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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傻了,瘫软在躺椅上,晚上十点多灯不开,盒饭未吃一口。刺耳的手机响了,孙女士来电,忿忿地叫道:“……老李,沈董不是个玩意儿,老娘什么都给他了,他答应我的却不给,又找了个妖精小三想把我蹬了,他无情我也无义。我把他与柯主任的交易和拍卖资料复印件,给了检察院和市纪委,让他去吃这个苦吧。可能有人会找你核实情况,你一定要帮我说几句好话,我不会忘记你的……”。老李只是听,不说一句话,默黙地关了手机,一切都很突然,一切又好像都在预感之中。

手机又急促地响起,老屠来电:“……册那、侬格赤佬,当初给你两万块叫侬摆平老婆侬勿要,叫侬去给老婆道歉侬勿肯,现在好了事情搞大了,石界馋曉得了。老派肯定要寻侬啦,快点去问问买过侬石头的黄律师那能办好……”。

第三天中午,老李在外滩广东路20号《外滩会酒家》订了个小包房,老李奢侈出血地点了几个好菜,约了著名刑事辩护黄律师咨询,这黄律师买过老李的石头,因办了好几起轰动全国的刑事大案而出名。其多篇教科书式,法理透彻、情理相融、撰句精彩、视角独特的辩护词,作为典范选入律协的《经典辩护选编》,是苏惠渔的门生。

十一点半黄律师准时赶来,四十开外,西装毕挺,手提电脑包,头势三七开,架着(Laspampas) 莱斯佩斯纯钛眼镜,与法庭上气宇轩昂、慷慨陈词的模样并不咋搭。

不待老李招呼,脱下西装挂上衣架,扶了扶领带坐下,请老李坐下边吃边谈,好像这顿饭是由他请客。

老李诚实有序地叙述经过,黄律师边吃、边听、边拿出沙芬(SAVINELLI)烟斗,填絲、压棒、点火地抽了起来,在透过烟草味的薄雾中闪露出职业的眼光。

黄律师喝了口啤酒蓦然一愕,看了看酒瓶对老李说:“这啤酒很贵的,是德国Stella Artois黑啤,拥有400多年的酿造历史,你破费了其实没必要。你的事情并不复杂。柯主任、胡局长才是受贿罪,犯罪要件全部符合,孙女士提供的证据很完整,检察院认证并不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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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一怔,“那我这个算什么情况?”。“行贿罪嫌疑人,其中,犯罪较轻的,或者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减轻或者免除处罚”。黄律师机械的如复刻机般地回答。

黄律师见老李喝了酒的脸由红变成了白。便说:“老李,你在犯罪的四个构成要件上有很大的不充分,构成要件是承担刑事实体法责任的依据,你的情况大有文章可作,你听我的应该是这样……”。

老李总算听懂了黄律师的全部意思。但老李不知道的是,老屠私下已告知了黄律师,请认真为老李辩护,承诺律师费由他承担,黄律师拒绝了律师费,看准的是老屠那方名为《出岫》的灵璧石,这些都是后话了。

几天后,黄律师陪老李走进了A市检察院,据说,老李反而一脸的轻松。三个月后,沈董、胡女士、老李的行贿案开庭,由A市检察院提起公诉。

起诉书中对老李的指控罪名最轻,而辩护律师却最具盛名——黄律师,内着浅色衬衣,佩带领巾,外着律师袍,佩带律师徽章,下着深色西装裤、深色皮鞋,一付金絲无良材眼镜,一眼货的学院派律师。

黄律师平仄跌宕的普通话背诵出他的辩护词: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33条第1款》的规定,我接受犯罪嫌疑人李永清的委托,担任他的辩护人,为他进行辩护。

在此之前,我研究了A市人民检察院对本案的起诉书,查阅了卷宗材料,约见了犯罪嫌疑人,走访了有关证人,获得充分的事实材料和证据。

我认为起诉书在认定事实上和引用法律上有重大出入理由,如下:

我的委托人被指控的是行贿罪,行贿罪侵犯的客体是国家工作人员职务的廉洁性和国家经济管理的正常秩序。我的委托人并无直接或间接侵犯上述客体的事实或证据,起诉书指控的李先生参与的沈某的购石行为或参与的拍卖活动都是一种代理行为,不是构成行贿罪的直接证据、必然原因和条件。

客观要件上,行贿罪表现为谋取不正当利益。谋取不正当利益是构成行贿罪的必要条件,须达到一定数额界限后,才能构成行贿罪。我的委托人,并未因此获得任何不正当利益,他得到的是工资,况且也已七个月末发。

即便是本案的主要犯罪嫌疑人沈某,也是因为要获得建设赏石文化艺术馆,正当的文化产业行为,被勒索无奈才变通给予了国家工作人员的财物。由于社会上存在着严重不正之风,一些国家工作人员不给钱不办事,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不得已送钱送物。这种情况的出现,主要责任应在受贿方。

我的委托人并没有行贿罪的故意,可以批评教育,但这一行为不应构成行贿罪。这样有利于区分罪与非罪的界限,体现宽严相济的政策,避免打击面过宽。关键,他没有获得任何不正当利益。

因此,根据1999年3月4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在办理受贿犯罪大要案的同时要严肃查处严重行贿犯罪分子的通知》的司法解释不应以行贿论处……。

综上所述,我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67条之规定,我请求人民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200条第三款之规定,宣判被告人李永清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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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走完全部程序,老李作了最后陈述,法庭经过合议,采纳了黄律师的辩护意见。

老李无罪走出了法庭,走出了桎梏。

不是所有小说描绘的那样,无罪走出法庭的大门,都是蓝天白云,阳光灿烂。此时,门外正下着细雨,阶梯下一辆白色桑塔纳,摇下窗是老屠,向老李招招手指了指左前方,升起车窗开走了。向左一看是前妻和儿子,怕遮住视线,在雨中收起了伞,三步二步地走向老李,任凭着雨淋。“爸爸,我们回家吧”,儿子期盼而坚定地说。

赵德奇:石界小小说《自尊》(全文)

“不,先去老上海咖啡馆,那是我和你妈开始的地方”。老李和儿子一起转视着前妻,她早已是泪流满面,无语。三个人挽着走在雨中。不知那位作家说过,没有在雨中走过的爱都谈不上甜蜜……。(全文完,文/赵德奇,插图/陶瑜萃)

不是后记的最后几句话:

沈董行贿罪判处五年有期徒刑,柯主任和胡局长以受贿罪另案处理,孙女士不知所踪。最后,使老李刻骨铭心的,不是天天混在一起,不是吃过醉过的流水兄弟,而是从小弄堂里赤着屁股刮香烟牌子、甩下两万元骂他混蛋,要他去给老婆道歉,替他送出《出岫》灵璧石,以抵律师费的老屠。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汇石融通):赵德奇:石界小小说《自尊》(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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