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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大玩家:王世襄与蘑菇

生活大玩家:王世襄与蘑菇

01

当京城大爷、沪滨遗少还在玩着高雅,或锦帽貂裘、或西装革履,以为非不如是,便是失守了人生尊严高雅的底线,此亦无可非议,然观世襄看透了太多的东西,通达得很。他早已融入了寻常人群中,一袭黑色疙瘩绊大棉袄,袄袖油渍麻花,提着菜篮子去市场买菜,多年下来,和他在路边聊天侃大山说厨艺的大师傅,一直以为他是哪家饭馆的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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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王世襄(右)与父母

熟识王世襄先生的人都知道,“鬯(chàng)安”是王老的字,“鬯”同“畅”之意,畅顺、畅达、畅快、畅旺……“鬯”与“畅”或有不同,“鬯”古雅了许多。“鬯”本古代之名物,一种祭祀用的香酒。一个“鬯”,妙诣无穷,令人畅想无拘束,足以畅叙幽情。

02

世襄是懂吃会吃会做的美食家,喜欢亲理庖厨,深自钻研,他和张伯驹一样,善啖蘑菰(gū),以为是厨蔬无上佳品,蘑菰即是蘑菇,先生考究,执意写做蘑菰,透着文气,但他不是冬哄先生,不会轻易称蘑菰为“蕈”(xùn),写文章的时候,可以喚作“春菰秋蕈总关情”。张伯驹爱吃坝上名品口蘑,王世襄对“寒露蕈”最为钟情,因为是儿时的美食情结,好像还说从来没有吃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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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蕈这种野生菌只有寒露时节才出土,那是服侍王世襄外婆的老妪,每逢深秋,都要从洞庭东山的老家带回一甏寒露蕈,送给外婆吃。“清油中浸渍着一颗颗如钮扣大的蘑菰,还漂着几根灯草,据说有它可以解毒,其味之佳,可谓无与伦比。正因为它是外婆的珍馐,母亲不许我多吃,所以感到特别鲜美。”

03

王世襄在燕京大学读书时,曾对蘑菰做过专门的研究,深入实地考察,他听说香山一带的野生蘑菰很有特色,为此他特意结识了香山四王府村的一位人称“蘑菰王”的六十多岁的老汉。学问无所不在,高手尽在民间。老汉见这位年轻的大学生好学又懂礼貌,一手不留的传授采菰秘诀,只是说得有些玄忽,好似采金人要会看矿苗龙脉,挖“棒槌”(人参)的要会赶山一样,采蘑菰要学会看“稍”(sào)——指生蘑菰的地脉。这“稍”从地面草木的长势可以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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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来听去,年轻的王世襄还是不能得其要领,还好总算明白了,看来所谓的稍,一半指草木的葱茏茂密,一半和埋在土内的菌丝有关,蘑菰落下孢子才生长菌丝,所以产菌的地方年年会有蘑菰长出来。

04

使香山出名的是一种大白蘑,直径可以长到一尺多,像一只底朝天的白瓷盆。过去只要在山上发现此种幼菰,便搭窝棚在旁守护,昼夜不离,以防被它人采去。只须两三天便长成,取下来装入大捧盒送到宣武门外菜市口去卖,可得白银三五两,因为它是一种名贵贡品。蘑菰王感慨地说:“这是前清的事了,近年来简直得见不着了。贵人吃贵物嘛,贵人没有了,大白蘑也就不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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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王世襄去怀柔县黄坎村参加劳动,老乡告诉他山上也有这种大白蘑,当地人叫“天花板”,王世襄当时以为“天花板”只不过是当地的土名而已。到底是聪敏公子读书人,此时的王世襄二十郎当岁,已对天下名物特产的研究大感兴趣,他研读明朝人潘之恒所著蘑菰大全《广菌谱》,书中有“天花蕈”一条,并称:“出五台山,形如松花而大于斗,香气如蕈,白色,食之甚美。”王世襄从古书中查到了根据,甚感而恧,方知这位老乡的话大有来历,不禁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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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季高士有云:天下诸般雅艺,无非逸人玩家所治,纵然雕虫小技,若非渊然深秀者曷能办之。观世襄先生一生,诚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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