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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之培塿,我之巨岳:解读镰仓禅僧虎关师炼《盆石赋》

彼之培塿,我之巨岳:解读镰仓禅僧虎关师炼《盆石赋》

(说明:本文已刊登于《中国古典家具》杂志第12期。)

引子

日本镰仓时代(公元1185年到1333年)后期的临济宗禅僧虎关师炼,非但是当时禅僧文学即所谓“五山文学”的俊秀人物,亦是赏石之道的翘楚,其所作《盆石赋》之于后世日本水石文化的深远影响,正如白乐天的《太湖石记》之于中国赏石。受限语言及文本,此文尚不为中国赏石爱好者了解,因此作此文,略作演绎。

一, 盆石与人生三境遇

十三世纪末,抑或是十四世纪的最初,宋的遗民蒋捷,大约是在他暮年隐居之所,回首破败家国,一夜听雨,写下了传唱至今的《虞美人・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仅仅数十年之后,在一海之隔的日本京都,一名老僧,垂垂暮年。他澄明而温柔的眼光所向,唯有一青瓷盆,盆中一泓碧水,一枚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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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卷轴《相阿弥流盆石(石之卷)》中记录的经典盆石“梦之浮桥”和“千里之滨”。

老僧名为虎关师炼,是当时日本禅宗思想的大人物,更获天皇赐予国师称号,然而在他的眼中,红尘世界,人生跌宕,都已浓缩入这清泉供养的山石中。于是他提起笔,写下一篇汉诗《盆石赋》。赋分三部分,在开篇中,禅师回顾了他少年喜好蒲石,人到中年担心荒废禅修而弃石,晚年又重拾盆石的经历:“惟少年之玩好蓄数盆之蒲石。布濩窗间之几上。垒砢而澄澈。中岁之顾省也。悔愆而改辙。任众人之分携。迟忘如瓦砾。荖迟暮之羸衰也。尤怕夏暑之剧。课童子之使。令收拳石与墙角。拂尘埃而注清冷。外瓷青而底沙白。抟南薰而解愠。取凉气而涤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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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1年完成的《慕归绘词》图卷。该图卷描写僧侣生活,其中一图在僧侣房间的外沿绘有用青瓷盆盛放的石菖蒲,由此可见当时在僧侣之间,种植石菖蒲蔚然成风。

每每读到这一部分,中国词人蒋捷与日本诗僧虎关的身影,常常在我脑海里交叠融为一体:年少之时,风流自赏,出则登楼倚红偎翠,闭门则养菖蒲附奇石,优哉游哉。人到中年,为家国奔波者,颠沛流离;一心礼佛者,断绝俗心。过往风流自持的小我,被迫消磨了也罢,主动斩断了也好,换成了“国破山河在”的悲思,也化作了看破世间的道心。而今,一隐士,一高僧,终于都回到僧庐之下。这一刻,我分明看到,穿越数十年的光阴,竹山先生与虎关禅师,正静坐絮语人生际遇。说到会心处,各自拈花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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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关师炼坐像

二,山不是山,石还是石

然而虎关禅师从爱石到弃石,复又爱石,为的并不仅仅是“抟南薰而解愠,取凉气而涤热”这样的物理功用。因此在《盆石赋》的第二部分里,借用与一名“客僧”的对话,虎关点出日本人供养盆石的精神价值,那就是“山水景情”。

有意思的是,这段禅僧对话,是自“秃”开始的,多少可见禅师的豁达与幽默——“客见,笑而言。清则清矣,争奈其秃何。”所谓秃,其实是指盆山上未种植菖蒲等微型植被。菖蒲附石,由宋僧以及日本留学僧带到日本之后,几可认为是日本盆栽与水石两大文化的发端,尤其在镰仓时代,五山禅僧蓄养石菖蒲是很普遍的雅好。被镰仓幕府统治者招请的宋僧无学祖元便有《太守送菖蒲石》一诗,诗云:“一峰寒浸碧琉璃,浪打枯严水半欹。仿佛去年天海外,客帆初到博多时。”

因此看到光秃秃的盆山,客僧问,“师父是不喜欢附石菖蒲吗”虎关却是这样回答的:我感受到了高山大岳,而你眼中却只有小小的山丘(“子视培塿而不知巨岳焉”),其结果,就是“失佳致之大山,取小境于阜垤”。继而,虎关以自己攀登富士山的经历为例,说大凡名山大岳,往往愈到山顶上便愈植被稀少。对此我亦颇有体会。去岁曾循野道攀登北雁荡山。雁荡虽尽得江南山水秀丽,但登至顶峰,也依然是草木稀落,荒石遍地,唯有山风猎猎,可见此言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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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现代日本以铜盘或者陶盘、陶盆铺设细砂置放水石,承袭古风,从中可以一窥古代盆山的审美形态。此石为神居古潭石,为日本水石协会认定的“重要水石”。

更进一步,禅师又说,他也并不执念于“秃”。“我又随时拈一枝花,或植峰者,或插壑者”。因此,“不必秃又非不秃矣”。这虽然像是老和尚在打机锋,却实际上说明,高明的水石欣赏,不在于形,而在于心。由是,按虎关的观点,水石的欣赏与附石盆景不同,不在于它肖似什么,而在于它教人生发出怎样的联想。近代日本水石将“山水景情”归为水石第一正道,其源泉便可追溯于此。然而许多人对此的理解,是落于“景”字,而我却以为,水石欣赏之道,终须落于“情”字,无论是与茶道融为一体的水石之“幽情”,还是下文会提到的虎关禅师别具一格的“豪情”,最考验人的,是水石欣赏者自身的修养与联想能力。

在我看来,虎关禅师与客僧对于这盆石的识见之区别,即是他们阅历之区别,禅修之区别,乃至人生境界之区别。小小盆石,在你的眼里是细致入微的丘壑,在他的眼里却是雄踞一方的大雄峰。倘若说青原惟信著名的“见山,不是山,依然是山”是这识见的纵向时光旅程,虎关禅师这一番“不必秃,不必不秃”的论述,就是一幅横向展开的对比图了。形式虽异,旨趣却相同。

三,浸润天地,独坐雄峰

虎关禅师有没有读过比他早数十年的蒋捷的词,不得而知,不过有一位大诗人,却是确确实实对他产生过影响,那就是诗圣杜甫。作为五山文学的领袖之一的虎关,在其诗话中收有四首杜诗的注释,尤其对《登岳阳楼》中“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这一句青眼有加。对当时的日本知识分子来说,被众多文人雅士歌咏的洞庭湖,无异于中国文化的象征,而杜甫的这首诗歌道尽洞庭湖浩浩荡荡,让天地世界都浮沉其中的壮大气象,更被虎关等汉诗研究者认为代表了当时中国的宇宙观。因此, “乾坤日夜浮”的宇宙观,也就顺理成章地体现在了《盆石赋》的最后一部分中。在这里,虎关再借客僧提问此盆石“为大乎,为小乎?”,提出了他的盆石观,同时也是宇宙观——“夫物之小大未定矣。”他是这样回答的:“我吹水而鼓起四海之洪涛,泻峰而垂下九天之飞瀑。洗石者整顿乾坤,换水者掀翻溟渤。是物之变而我之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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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加茂川石形制虽小,气势却雄大。此石经日本水石协会认定,为“重要水石”。

倘若说,第一段的人生经历是缓缓道来的平铺直叙,第二段的说理是兜兜转转的打机锋,那么行文到此,则是这禅僧参透人生自然、又吞吐天地的豪迈之气,与百丈禅师的“独坐大雄峰”的气势相比亦不遑多让。因此,虽然近世水石讲求寂雅,却也保留了雄壮豪迈的一脉。后世的日本水石爱好者,但凡得到展现烟波浩渺、大气磅礴的佳石,往往喜欢用“洞庭湖”来命名,有意无意间,这都是受到了从杜甫到虎关的中日文人、大德的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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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水石名石“洞庭湖”,收载入《传承石》。

纵观虎关禅师这首赋,第一层说人生三段境遇,第二层讲心有所向,到第三层却已入毫无拘束、随心所欲之境界。短短一篇赋中,含有起伏转折的人生三个小境遇,又有“见山不是山”的禅林三个大境界,最后则是包容天地的宇宙观。虎关被称为五山禅林俊秀中,声望才学堪与七朝国师、同时也是天龙寺石庭设计者夢窓疎石相匹敌之人物,确非浪得虚名。行文最后,老和尚写道,“盆不浪,石不动,客无言,予亦默。顷刻,而客不辞而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古今禅林,不外如是。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朴石的私人笔记):彼之培塿,我之巨岳:解读镰仓禅僧虎关师炼《盆石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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