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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仅是“瘦皱漏透”,当代语境下对赏石的观照与思考

中国人明清以来对赏石为什么推崇“瘦皱漏透”,在当下如何看待立体地看待这一观点,对于当下的赏石文化,一些赏石名家与文化学者的思考又有哪些?前不久,上海嘉佩乐文化项目计划发起的“嘉佩乐雅集——中国赏石座谈会”在上海建业里嘉佩乐酒店举行。雅集与会的十多位嘉宾来自文化、艺术、教育界各个领域。雅集的主讲嘉宾丁文父先生对中国赏石文化早在二十年前就做了开拓性的学术研究和梳理,在赏石界有着较大的影响。“澎湃新闻·艺术评论”(www.thepaper.cn)特节选座谈会的部分发言。

一些学者认为,中国赏石文化以唐宋为高峰,明清以后不断弱化,如果从中国人精神深处与文化历史的背景去分析,赏石的背后,既见证了赏石者的心相,也见证了一个民族的心相,或者说,赏石与人格之精神是密切相关的,当下的赏石还是需要呼唤更多文化品味,拒绝颓废,正本清源,强调其精神力量之所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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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石座谈会现场

并不仅是“瘦皱漏透”,当代语境下对赏石的观照与思考

拨云轩藏古代赏石

石建邦(主持人):期待对赏石文化的跨界交流

这次雅集论坛是关于赏石的,非常难得。简单说两句。 嘉佩乐的梅萍女士自小喜欢艺术,她一直想做一点文化公益性的事情。开始这里有一个秘密花园,所以是不是找艺术家摆一些东西,就想到庞老师收藏的赏石,后在夏至做了一次赏石雅集。然后我们就想找一些人来座谈,但是我提个要求,第一人不要多,第二找一些好玩有趣的人聊一聊,要跨界、有交流,聊出一些内容。我跟丁文父先生是20年(1995年在佳士得)的老朋友,前两年在微信上重逢。丁老师说对赏石有新的了解和认识,就想聊一聊。所以跟丁老师汇报,你什么时候到上海来,我们就进行一次赏石雅集小聚,以丁老师为主——丁老师是赏石界“教父级”人物,也请大家结合各自的领域就赏石文化聊一聊。

梅萍(嘉佩乐中国区首席代表、文化项目负责人):海外华人对中国文化的传承没有断过

讲讲源起,雅集总归是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玩一件大家都喜欢的东西。嘉佩乐集团背后是一个印尼第三代华人家族,从第二代开始我们就在自己开发的项目上展示家族的艺术藏品,我们不希望设私人博物馆而希望通过商业建筑特别是酒店来和公众分享我们对世界艺术和文化的热爱。海外华人对中国文化的传承没有断过,而我本人更是对老建筑的保护和利用有很大的热情,这里要讲讲个人的感悟。我小时候在杭州跟外婆长大,在美国念完书后听父亲的话回到香港参加香港机场建设,亲身经历中国近代历史上最重要的变迁之一。我父亲是华侨,他说我们华人就像种子一样漂到国外去但我们身上都是有根的,文化就是我们的精神家园。之所以选择建筑,因为父亲说搞纯艺术很难,而且你也没有天才,看样子不会成大器。既然你从小就有琴棋书画的基础,还不如搞实用艺术。他选了全美最好的艺术学院罗德岛设计学院让我学习建筑和景观设计,回到中国工作后我又回到杭州在中国美院学了艺术史。RISD这个学校和中国美院现在是姐妹学校了,他们办学思想是直接从包豪斯那里下来的,这种地方没有学术界限,学建筑的人可以去做雕塑、可以吹玻璃,这对我这样背景的人来说非常重要。

每一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文脉,能代表上海人生活的地方对我来讲是法租界而不是外滩,外滩是工作而不是住人的地方。我认为把建筑做好、酒店开好,只是一个开始,在做建筑保护的同时最重要是以此而建立的内涵,这也同时会给酒店带来灵魂。要成为历史性的酒店一定要有故事和历史事件的发生。 我经常开玩笑说,酒店是我的业余爱好,搞雅集和文化界的老师们交流才是我热爱的事业。我希望通过工作能为中国文化的传承和延续做点实事。希望从本次的集会开始可以把我们的讨论变成可以和更多的朋友交流的平台,这样的谈话能够影响到更多年轻人,把中国的美学思想带到当代的生活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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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文父(左)与梅萍

丁文父(知名赏石专家):从理性主义看中国赏石,“向前看”赏石

我自己很早就喜欢石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但我最近几年主要的兴趣在西方的理性主义。

从理性主义这个角度看待中国赏石,我发现有很多问题。我曾经拒绝了不少人的邀请,为中国赏石著书撰文,就是因为我发现这里问题很多。去年故宫出了一本刊物,我在里面发表了一篇文章,初步讲了我对中国赏石美学、文化、历史中存在问题的看法。现在,我扼要地再讲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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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赏石研究专家丁文父

第一,中国赏石美学和文化,我个人认为到了唐宋时期时已经达到顶峰。唐宋时代对石头的欣赏,完全是移天缩地,气势极为恢弘的心态。正是在这样的心境中产生出赏石的美学和文化。崖山之后,整个汉民族的心态处于收缩的状态,特别是文士阶层的心态日渐内向、内省、内生。赏石文化遂成为逃遁于内心世界后外部世界的象征、寄托甚至消遣的玩物。唐宋以后,青绿山水绘画也逐渐衰落了。在一个心情压抑,生活中缺乏色彩的时代,我们也只能越来越接受黑白两色的绘画。在一个单色的生活环境里,人们对色彩的敏感也就越来越降低了。相比之下,我们看看日本。日本生活中的和服色彩绚丽,搭配也极为讲究。日本人对色彩的感受完全离不开他们充满色彩的生活。我们以颜色为例,就可以清楚地表明,汉民族的欣赏心态在元代以来所发生的根本性的变化。

第二,我们整个民族从元以后有一种消极的心态。我一直以为,赏石文化到了明清时期已经变为一种颓废的文化。

第三,关于赏石美学中的瘦皱漏透,我愿意换一个角度看待。许多人都以为赏石是“发现的艺术”(found art),其实是错的。They are not found. They are chosen。赏石不是发现的艺术,赏石是选择的艺术。瘦皱漏透,不是你发现它,而是你选择它。接着问题就出来了,我们为什么选择瘦皱漏透,这就是问题。虽然有很多人写文章,从道教上、佛教上、文化上等各个方面进行解释,我觉得缺乏从民族性,特别是民族心路的最底层的深度进行解释。第四,我们现在生活在21世纪。为什么我们要继续背着历史的包袱,继续一种很颓败的情趣?我有时看到女孩戴翡翠镯子总有类似的疑问。翡翠是19世纪中叶以后一个老太太的喜好。我们21世纪的年轻女人为什么要继承19世纪以来一个老太太的品位?我们应该向前看,赏石应该采取向前看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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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科梅蒂作品

什么叫向前看?赏石如何向前看。我举几个例子吧。大家都知道贾科梅蒂的作品以瘦皱为特征。我不能说他作品表面的皱和瘦跟中国赏石有任何关系,但是我们可以发现,中西方可以共同欣赏瘦和皱的表象。同样是瘦与皱,中国赏石所表达的与贾科梅蒂的作品所表达的显然不是相同的观念。换言之,同样一种艺术表象,完全可以有不同的文化内涵。这就为我们利用中国赏石的瘦皱表达不同的意念提供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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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乔亚作品

这是布尔乔亚的作品,表面上像钟乳石一样。我同样不能说它和中国石文化有任何的关系,但她这句话讲得很好。她说“我并不是追求一种形象,只是通过这种形象来表达我自己的一种情感”。其实我们的赏石也是这样。我们未必追求瘦皱露透的形象,我们只是通过瘦皱露透表达我们的情感。今天,通过石头的瘦皱露透,我们要表达什么?这仍然是个问题。卓布兰擅长用一堆废钢旧铁重新造型,他说“你们不要以为我做的是发现的艺术,我做的完全是选择的艺术”。我们的赏石也有这个问题,如何选?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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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库宁作品

最后这件作品更有意思,德库宁,美国抽象派画家。他不满足于提香的人体画,但他想更抽象地表现同样的题材,因此创作了这件作品。换言之,他重新诠释了文艺复兴大师的作品,赋予古典作品以新的生命。中国水墨画家刘丹,很早就画石头,但他也是采用重新诠释的方法。他甚至采用中国古典赏石的机理特征去重新表现拉斐尔的作品。我去他工作室看他的画作,首先吸引我的不是他画的石头,而是他用石头画的拉斐尔。他的观念与德库宁异曲同工。我想通过以上这些例子,让我们今天开的座谈会有些向前看的,更积极的意义。

赏石文化一定要向前看,才能重振。只有向前看,才能避免赏石传统的窠臼、束缚、限制,才能推进赏石文化的发展。

中国美术史的研究,证据本身有很严重的问题。这个可以延伸到中国赏石的研究。我们研究唐宋赏石,证据非常有限。在这有限的证据中,唐宋诗词是主要的部分,但唐诗宋词本身的年代实际上很成问题。因此,我对研究古代赏石心灰意冷。与其在不可靠的证据上继续研究,不如向前看,看看我们能否创造新的赏石美学。

故宫早年的时候把许多文物的包装清理下来后都卖掉了。我在老北大的红楼就买过一个识文盝顶绿漆箱。这些包装物中有不少底座。我朋友家里至今有一个南迁文物的大木箱,里面全部是紫檀红木底座,其中许多有“故”字编号。我相信,故宫收藏的赏石中不少底座也是这样被卖掉了。很可惜,因为缺少了这些底座,许多赏石也就难以断代。

学美术史的人都知道,全世界按材质对美术分类的国家大概只有中国。中国人在观念上很受材质的束缚。庞飞写的那段话,最后一句话说“给予石头自由才能给予自己自由”。我建议反过来,要先给自己自由,石头才能获得自由。我非常反对就石头论石头。石头要当成一种文化,不要当成材料。希望赏石博物馆不是灵璧石博物馆、雨花石博物馆,而是赏石文化博物馆,里面可以有石头,也可以有石头的绘画、雕塑、诗词,还可以有受石头影响的文化艺术,甚至有石头的衍生作品,应该是很丰富的内容。

故宫里还有一件好东西,石头没了,仅留下底座,一件汉白玉的随形底座。由于顶面有随形卧槽,就知道上面摆石头。

虽然通常认为日本人的赏石观念从唐宋过来,但实际上日本的石文化很受日本民族起源神话的影响。一个神话是日本起源于东部大陆。对于中日园林我有一个看法,中国人是修石不修木,日本人是修木不修石。中国所有的古树都不去修理,但是中国园林中的石头大都经过修治,也都是人工雕琢。为什么呢?刚才说了,日本人相信他们在远古时代从大陆跨海而来,而跨海需要踏石,因此石成为日本民族文化中很神圣的形象。世界最古老的造园著作,日本的《作庭记》中许多关于如何摆置石头的内容,但从未提及修凿石头。从唐宋时期流入日本的石头中也没有瘦皱漏透形象者,也许唐宋时期中国也没有这样的观念,或者日本人并不选择或喜欢这类赏石。

同样一个画家,萱本、纸本有没有差别?没有。所谓早期绢本多,从考古的角度来看,也许剩下的绢本多。但中国古画的价值不以纸本或绢本论价是一件万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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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周兴在发言

孙周兴(同济大学教授、人文学院院长):我们为什么需要石头,为什么需要赏石

我的大学本科专业是地质学,地质学的一个重点就是研究石头。因为从前专业的缘故,我对于各种石头就有一种特别的敏感和亲近。

今天的话题是“赏石”,赏石历来是文人的事,在古代多半是园艺的一部分,也是一种艺术。既为艺术,就要提出一些标准来,什么是好看的、美的石头,什么是不好看的、不美的石头。但在这一点上,大家经常难以形成共识。更奇怪的是,在古代赏石文化中,有一个显著的现象是“以丑为美”。白居易提出奇石的标准,虽然也有中性的和正面的几项标准,但第一项就是“丑”。米芾提出好石头的“四原则”,竟然是:“瘦皱漏透”,差不多全是偏丑的或者偏负面的要求。清人刘熙载在《艺概》中说得更是直白,但也更具有辩证味:“怪石以丑为美,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

我以为,以丑为美不是要恶搞,不是低级趣味,而是一种了不起的境界。在欧洲古典时代,我们知道美的理想在于和谐和规则,这当然也跟欧洲人的知识理想有关。但欧洲古典的美的理想(理性美、规则美、和谐美)多半是文人的虚构,现实和日常中哪有什么和谐和规则可言?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古人真是聪明,早就有了自然而然的、非虚构的审美意识和艺术境界。

以丑为美是一种自然性的艺术境界,然而,今天人类已经全盘进入技术化(非自然化)的全球进程中了,于是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我们为何还需要石头?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赏石?

今日世间的物无非有三种,有自然物,有手工物,有技术物(机械复制的物)。自然物和手工物已经退出了我们的生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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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佩乐石展作品

这一进程有什么后果呢?我认为主要后果有二:首先当然是身体与自然(大地)之间的隔离,身体已经失去与自然之物的直接关联性。在自然状态里,我们的身体就像从自然中长出来的花朵,最后凋谢了又要回到大地里去。现在却难乎其难了。

其次是我们人类的经验被改变了,特别是,我们的感知经验经常会落空,或者说会处于空转状态。因为我们的感知经验是根据物的差异性和特殊性来确认事物的,但充斥整个环境的技术物是没有差异的,是千篇一律的,于是我的感知经验就常会落空或空转,我们的心思和精神就会漂浮起来。这时候我们问:我们为何还需要石头?根本上就是在问:我们为何还需要自然和自然的经验?因为自然的经验是我们人类的根源性的经验,更因为自然的经验对于技术人(半自然-半技术的人)来说可以成为一种稳重的力量。

于是我们需要石头,而且可能更需要石头了。石头是自然的化身和标志,它可能是丑的,可能是怪的,但它终究是有重量的,是美的,是有意义的。石头不只是可以观赏的,而且是可以触摸的。石头通过艺术呈现于生活世界中,为我们所感动,我想这就是赏石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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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房藏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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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集姜雷藏石的《城市山林》(西泠印社出版社)

姜雷(收藏家、《城市山林》赏石藏品主人):看石也是看山

赏石首先分园林赏石和案头赏石,园林石是放在室外的赏石,案头石是放在室内的。我主要是讲案头石。老石头指带有木头底座,老座子,古代人玩的石头。

如何欣赏和判别一类艺术品是否有品味,高级?首先这批东西一定要是正确的、在此基础上研究。我接触各种古代艺术品比较多,就老的大漆家具而言(不是硬木黄花梨之类),北方叫高柴家具,老家具里面也有普通和高级之分。有一个衡量的方式:比如画案,他看到的画案非常多,可能有几百件,那么他肯定知道哪件是好的、有品位的。跟见过一定的量有关系,所谓“格物穷理”。不能因为接触不多就否定一件事。有一个老藏家,他说老家具不能收藏太多,放在家里就显得很破烂。我说您这个观点也不对,如果每一件家具:椅子、画案、鼓登、禅登每一件都是对的,有品味的,罗列起来就不可能出现破破烂烂的感觉。

爱好赏石,有很多个人情感在里面。我们的北方赏石、山东赏石高古厚重,如同山东的山。赵孟頫画的《鹊华秋色图》,是为他的好朋友周密画的,周密是济南人,他后来做官后再也没有回济南,对济南的感情非常深。所以他的笔名叫“华不注山人”。

看石也是看山。“华不住山”是三角形,没有瘦皱透露,但是三角形我见过很多早期的赏石,我家有个元代的赏石,座子非常高,外面就是三角形的轮廓线,里面非常复杂变化。南方出土的宋代笔架全部是三角形山峰连绵起伏,等于是把一个三角形叠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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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頫 《鹊华秋色图》

陶喻之(上海博物馆书画部研究馆员):“嗟我岂能识‘石’法,见之但觉心眼开”

我的首次对奇石感兴趣,仿佛是1984年求学期间,暑假赴南京实习,在从江宁南唐二陵考察返回途中休息,路过一处雨花石采集地点,跟同学们河滩摸石,各显神通,欲罢不能,至今印象挥之不去。

后来跟随陈淳教授学习旧石器时代考古,曾赴苏州太湖三山岛板壁峰下湖滩边,参加旧石器时代晚期遗址考古发掘,对出土石质细腻,小巧玲珑的黑曜石质先民制作精美刮削器、小尖状器爱不释手,啧啧称赏。也因此经历,后独自去汉中中梁山旧石器时代早期遗址,采集散落地表的旧石器遗存,包括大型砾石刮削器、尖状器,其中一块小型透明白石英岩尖状器几乎保存抵今。尽管石器并非天然奇石,而是古人类人为加工的实用工具;但摩挲把玩之余,同样不免发思古之幽情,产生无穷的丰富联想。

也正是在此求学过程中,我读到了北宋著名墨竹画家、成语“胸有成竹”的始作俑者文同发表在其《丹淵集》卷十四汉中诗中谈他欣赏的奇石诗。文同《珊瑚石》诗,应该正是就汉中出土珊瑚化石的真实写照。

而说到文同这位苏东坡表兄,其实跟苏轼一样,是一位爱石高手,好石资格明显要比米南宫老得多。虽然他画的奇石或竹石图,未曾传世如新近苏轼同样题材画作拍出天文数字般高价;但后世画坛往往沿袭他的画风,在墨竹一侧配以奇石,这样的例子,画史上简直不胜枚举。譬如今年恰好是文与可(文同字与可,编者注)距今整整一千年诞辰纪念,浙江省博物馆今秋将举办“千载清风”竹科书画展,其中展出配有奇石的绘画作品,就将有赵子昂的《兰石图》、徐文长的《竹石图》、八大山人的《芭蕉竹石图》、石涛的《丛竹兰石图》、罗聘的《竹石图》和郑板桥的《仿文同竹石图》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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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 《芭蕉竹石图》

而且说到文同好竹石和我跟文同的因缘,冥冥之中,还真直接影响到我的文同情结和奇石缘分。特别有意思的是,我还在二十年前出席过文同几度经过并留下美好印象的陕南略阳召开的首届东汉《郙阁颂》学术研讨会,撰写的论文正好是文同跟略阳《郙阁颂》文化传播关系,因为文同是第一个以诗歌形式描绘这方东汉蜀道摩崖石刻的北宋诗人。诗云:武兴山水郡,左右有佳处;仙岩蝉两殻,何贾二眞人。佛字玉一柱。神坑孕金砾,口金穴。灵窦泻琼乳;郑都县泉。乳柱石窟寺,不辨文字古。郙阁汉铭。主人好事者,乃我诗酒侣;安得陪后乘,放荡此歴覩。而与山石融为一体的古代摩崖石刻,既有大山的伟岸背景,又有古人朴拙书法和蕴涵深刻的文字内容;以我多年研究这些蜀道间流动金石的体会,它们其实也堪称是具有人文精神和观赏价值的奇石之一吧,现将己见提出质之奇石界同道,不知是否归属外行话?

而回归奇石话题,两年之前,我联袂今天在座的顾村言兄同行陕南汉中访碑,又一次来到文同笔下的古兴州(略阳),竟然两度在嘉陵江边的奇石馆里,各自相中了好几块历尽嘉陵江水淘洗的古化石、奇石,心满意足地满载而归。村言兄有情有谊,回来还在报章发表了介绍嘉陵江奇石的报道,由此引出一段不期偶遇的奇石因缘。至今这块颇有些份量的褐色菊花石,依然摆放在我窗台一隅,令我时不时令张望观赏一番,养眼养性。

因为好石,我也结识过几位藏石、鉴石高手、大咖,譬如今天在座的俞莹兄,就是暌违良久的老朋友了,我久闻他藏石、赏石、讲石大名。还有一位新认识的岭南藏石名家苏药农,据说也藏石了得;只是他深藏若虚,暂且未曾有缘欣赏其石,相信会有一饱眼福那一天。

我认得藏石,并且名石、珍石最厉害的大家,是鼎鼎大名的吴江静思园主陈金根,他迷石、痴石到乃至拆桥架桥搬石、卖房买石、盖房养石(静思园有规模可观地下阴房专养云桂等地洞穴钟乳石)等种种逸闻,想必在座石友尽人皆知,毋庸赘述。我曾几度去陈总静思园探访,深为他海枯石烂迷奇石的那份豪气和执着精神而震撼、感动。也因此,曾为他业余书法技艺发表过一些心得点评,借用北宋金石学开山祖欧阳修《石篆诗》中的句子,《嗟我岂能识字法,见之但觉心眼开》。我想这同样也是我对他藏石甚至对所有名家藏石的总体观感。换言之就是:嗟我岂能识“石”法,见之但觉心眼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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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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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谈会现场,丁文父、姜雷、俞莹(从左至右)

俞莹(知名赏石专家、上海金融报总编助理):

我跟丁先生也是老朋友,在千禧年那一年在深圳关山月美术馆石展有见面,谈到一个话题,我记得你提出“当代赏石还缺乏一个博物馆”。这个想法我后来在上海石协的会刊上发表过建立观赏石博物馆的呼吁。从千禧年到现在18年过去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具有完整意义的观赏石博物馆。另外一方面,国内顶级的艺术博物馆,包括上海博物馆,都没有展示他们馆藏的古代赏石。

有一个例外。上海博物馆2015年吴湖帆书画特展时,展示过一方清代高凤翰款的崂山绿石,因为和吴湖帆有关,原来是收藏家钱镜塘的,吴湖帆为此古石底座刻铭并作画。此方古石的出镜,完全是借了吴湖帆的光。

回过头来看,包括伦敦大英博物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都有中国古典赏石展示,大多是有关收藏家捐赠的,大英博物馆有两块灵璧石展示,标签写是1992年入藏。我们顶级的博物馆如故宫博物院,其实也收藏了很多古代供石,但是没有拿出来展。据说供石在故宫收藏里是非常小的小项,目录上我看到过,里面很明确有一些东西肯定是老的石头,但不一定能找到,能找到也没有办法断代,这是最要命的,所以不可能展示出来。

赏石现在从收藏的角度是一个大项。中国观赏石协会有一个统计,全国观赏石爱好者有近千万,这是非常大的数字。中国收藏家协会前两年有一个统计,全国的收藏爱好者是7000万,如果算下来1/7都玩石,基数很大。现在包括一些企业家、地方政府也在搞观赏石展馆,有很多自称博物馆,但是跟博物馆概念完全不一样。另外一方面,官方博物馆对于观赏石还没有达到重视的程度,也没有去民间征集购藏观赏石精品。其实,我认为,观赏石不管是当代还是古代的,只要达到一定级别的精品绝品,都可以进入国家和地方艺术博物馆。所以说,当前观赏石收藏还没有提高到一个层次,没有成为官方认可的东西。包括艺术品拍卖市场,没有当代赏石精品流通,更多的是似是而非的古典赏石。

过去我们很多人一直认为,以瘦皱漏透为代表的文人石是反映古代文人内心观照的一种东西,是一种观念的艺术,但是到底反映古代文人哪些观念?说法很多,无从追溯。关于瘦皱漏透的说法,我越来越感到明确,肯定不是宋代的产物,而是元代才有。宋人包括米芾本人都没有留下这方面的记载。元代是大一统的王朝,当时文人为什么对赏石的鉴赏、审美趋向于内敛、收缩的概念,可能与统治者的高压政策有关,以后也难再现唐宋时代赏石的恢弘文化景象。

当代为什么很多人还在收藏欣赏文人石?老丁说应该“往前看”,我认为也不尽然。为什么这样讲?大家知道,人类都有一个怀旧的情绪、情结,文人石对很多人来讲就是一种怀旧,虽然很多也不过只是做表面文章,貌合神离,但是应该还是有一种文人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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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刻本的赏石

赏石艺术作为一个中国古代的文化传统,其实对于世界各国的影响也是非常大的。现在西方很多国家也有赏石收藏,但是很多受到日本水石影响比较多,他们其实最终回过头来也知道源头在中国。所以赏石应该是具有世界性语言的东西,特别是对于抽象类的赏石审美,应该没有过时。比如“文人石” (Scholars’ Stones)的概念,其实应该是西方学者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先提出来,我们中国古代没有“文人石”这个说法。文人石永远不会过时。确实,当前文人石收藏欣赏已经成为了一种特殊现象,不但在赏石界,而且在古玩圈乃至主流艺术界,但是今后文人石是不是还有发展的余地不好讲。经典的东西是不是也要鼓励它创新,这是一个开放式的话题。我们可以质疑关于文人石的定义或者说重新解析,今后对于文人石的话题还可以继续开拓,继续探讨。

比如,此次雅集藏石家拨云轩主人姜雷奉献的新著《城市山林:古代原座赏石》,收录了其父子两代收藏的古代赏石近百方,其中除了一小部分是瘦皱漏透类型之外,大部分是山东地区流行的鲁作赏石,比如崂山绿石,其造型特征以雄浑拙奇为主,仿佛“泰山岩岩”,正大气象。这类赏石,也应该属于“文人石”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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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崂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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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谈会现场

谈瀛洲(复旦大学外文系教授):赏石与植物

中国文人为什么会喜欢石头呢?很早我就思索过这个问题。后来在我的小说《灵魂的两驾马车》里,有一个人物在他内心非常痛苦的时期,对这个问题有过一段思索,当然也来自于我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思索:

第二天早晨,他(胡长根)已经开始觉得在宾馆的房间里有些百无聊赖了,就信步去了苏州最小而接近完美的园林:网师园。他站在了一块巍然耸立的太湖石旁,凝伫了许久。太湖数百万年的浪花,在这块石头被搬运到并竖立在这座园林里面之前,已经在它上面溶蚀出了无数的孔洞。他以前一直不能理解中国文人对这些石头的欣赏。他们怎么会去爱一样不会动,不会变,又没有情感的东西呢?

但现在,到了中年,他突然理解了。他们爱这些石头,正是因为他们自己不得不动心,不得不随时间而改变啊。他们所渴望达到的,正是石头的这种外表玲珑,却内心混沌,无知无觉的状态啊。

中国人欣赏石头,常常还是和植物结合在一起欣赏的。今天我还想谈谈的,是赏石和植物结合起来的应用,也就是所谓的假山和盆景。对此我自己并无实践的经验,只是我舅公严规方是一位民间的盆景家,我小时候看过他琢假山,做盆景。在我的植物散文集《人间花事》里,有一篇文章就叫《假山》。做假山的石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软石或者又叫松石,比如浮石、海母石、砂积石等。这类石头加工容易,方便雕琢成型,而且能够吸水,方便栽种植物。

还有一类是硬石,比如灵璧石,英石,斧劈石,钟乳石等。这类石头多有天然神奇外型,有较好的质感和韵味,但是加工困难,栽种植物成活也困难。看到古人关于山水画的一些画论,我觉得在假山、盆景背后的中国人的欣赏心理,和山水画是相通的,跟诗词里的一些境界,也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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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刻本中的园林石

北宋画家郭熙在解释古人为何看重山水画时写道,“君子之所以爱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园养素,所常处也;泉石啸傲,所常乐也;渔樵隐逸,所常适也;猿鹤飞鸣,所常观也;尘嚣缰锁,此人情所常厌也;烟霞仙圣,此人情所常愿而不得见也。直以太平盛日,君亲之心两隆,苟洁一身,出处节义斯系,岂仁人高蹈远引,为离世绝俗之行,而必与箕颖埒素,黄绮同芳哉!……然则林泉之志,烟霞之侣,梦寐在焉,耳目断绝,今得妙手郁然出之,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猿声鸟啼,依约在耳,山光水色,滉漾夺目,此岂不快人意,实获我心哉!此世之所以贵夫画山水之本意也。”(《林泉高致·山水训》)

也就是说,君子虽然爱慕山水,想归隐其中,可是有君主要侍奉,亲人要供养,不能去,那就只能在家里挂一幅山水画,寄托自己的向往了。所以山水画中的人物,其实是投射到画里的观画者啊!

对假山的欣赏心理,我想其实是和中国人对山水画的欣赏心理是一样的,那就是我把一个微型的山水搬到了家中,而我的精神可以在那里徜徉。

假山是以石头为主,那么盆景呢是以植物为主,石头可以放在植物旁边作为衬托,也可以让植物的根系包裹着石头,做成提根盆景与附石盆景的结合。

赏石和植物的结合,我觉得丰富了盆景的审美,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对比,那就是生长与不生长的对比,变化与不变化的对比,无生命和有生命的对比;还有质地的对比,即石头的坚硬,和植物的柔软;最后是色彩的对比,那就是石头的黑、白、灰,和植物的绿,还有花的鲜艳颜色的对比。

在这一方面,植物与赏石结合的盆景艺术,包含了一种对生命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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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蒲石

顾村言(媒体人):赏石的“清奇古怪”与人格精神之美

这些年我对于藏石一直有较浓的兴趣,虽然不是太懂,但家里收藏的灵壁石、太湖石、英石、崂山石等都有,也画过不少奇石。还有一点,这些年我也做了不少古代摩崖书法、石窟壁画的访碑访古活动,比如到一个地方访碑时,我喜欢顺便找一块当地的石头,如《石门颂》、《西狭颂》山体之下的石块,虽不名贵,但感觉很有意思,到各地的水边,也喜欢找一些石头,比如多年前在伊犁库尔德宁夏夜的清溪之畔,无意中曾经觅得一块若有玉感的白溪石与有《石门颂》隶书风格的“水”字石,真是莫大惊喜。还有一次在海南的海边捡了一块珊瑚石,灰白色,孔窍极多,带回家加了陶盆养在水中,石孔中则植了菖蒲,气息散淡而悠远,看着让人心清,至今还在案头。

大概每一位中国人内心深处总有着一个“溪山”情结,对自己来说,溪山难居,退而求其次,隐于书斋之中,这种“溪石”情结可能感觉就像“坐石弄溪水”一般,有一种亲近自然与溪山的感觉。

这是我个人的感觉。

并不仅是“瘦皱漏透”,当代语境下对赏石的观照与思考

《蒲石图》 顾村言

回到中国赏石与藏石,大概在春秋时代就有记载了,唐代章怀太子墓的壁画中可见侍女手托树石盆景的场面。中国人赏石观真正的形成可能与山水画的发展也有关系,一块奇石,似乎就是一处山水的浓缩,宗白华先生在论及晋人山水画兴起时用了这么一句话“晋人向外发现了自然,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或者说,向内发现了自己的人格之美,这句话同样可以用之于赏石,赏石其实是“心相”之一种,背后有着一种自我的“观照”,一块石头,论年纪,大概都至少是数亿年,让人有开辟鸿蒙的太初之想,所谓“石汝来前,号汝苍然,名之太初。问太初而上,还能记否。”面对一块清而奇的石头,其中或有散淡耿介之意,或有挺拔傲然之态,所以其中是见出人格之美的投射的。也见出对于我们所在的宇宙天地之间的思考,可以说是一种有意无意的思考,背后有着的一种超脱与天地之美。

丁老刚才讲赏石文化以唐宋为高峰,明清以后不断弱化,如果从中国人精神深处与文化历史的背景去分析,这很有道理。这里面潜藏了中国人内在那种张力与浑厚之美的经汉唐宋以后,经历元代与满清两次真正的亡国后而不断趋于弱化——当然,这种张力在晚清与民国时期又重新得到一种张扬。

汉代赏石有文字记载,但实物似不存,我个人想汉代赏石的审美风格或许是质朴厚重的,比如以石雕而言,汉代霍去病墓前的石雕,那种浑朴之美,内在的大美,观之真让人叹赏不已,可以感受得到汉人心性深处原初的张力,从民族性而言,鲁迅后来沉迷于汉画像石与汉碑,也在于他有意无意发现其中含有他所追求的朴质的民族精神要素有关。

宋代的赏石,偏于文人性,所谓“君子寓意于物,而不留意于物”,在石上寄托自己的理想人格,这方面苏轼、米芾典故很多,东坡画怪石之作极多。所谓“观士人画如同阅天下马,取其意气而已”,他对怪石的欣赏也正于其中发现的人格之美,取其意气风发处。

刚才说到赏石的往前看与往后看等话题,其实我个人感受这是次要的,因为要向前看,还是在向后看的基础上,得了解走过的路。虽然时代在变化,然而天地之间有一种东西总是不变的,有一种亘古相通的在,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必有千古不易之处。好的艺术总是有一种张力,无论古代与当代都是如此,看霍去病墓前石雕还是有张力,看当下有的好的艺术作品有的也可以感受到这种张力,所以是不是当代艺术、是不是古代赏石都是次要的。赏石的深处大概还是追求自在与天人之感,所以我很认同俞莹刚才讲的文人赏石是一个开放的概念。

赏石的背后必须要有学养与人格的支撑,否则或流于追求象形石、流于豪奢、或追求赏石的数量,那可能进入了一个浅的层次与庸俗的一面,这些在当下其实乱象很多,也就不一一列举了。

再说到赏石的“皱透漏瘦”,这可能与明清时江南的秀雅审美有较大关系——当然皱透漏瘦是有道理的,但如果走入一个极端,流于过于玩赏的层面,甚至进入过于玩物的状态,我个人感觉会丢失很多精神性的东西。这从明代吴门一些过于精致的艺术似乎可以看出。

今年初我与俞莹、建邦兄到青岛拨云轩看姜雷兄收藏的古代赏石,尤其是鲁座,感受很多,我们在座谈时因此提出了赏石的“清奇古怪”与“君子供石”的观点。

其实相对于“皱透漏瘦”,我个人也更喜欢“清奇古怪”,这里面与有着一种民族精神的浑厚与追求自然的关系。“清奇古怪”最有名的是苏州郊区的汉柏,转用于赏石上,更有一种高古朴质之美,“清奇古怪”说的其实是浑厚大气,就精神维度而言,显然不是“皱透漏瘦”四字所能承载的。

其实从书画里溯源,就精神性而言,汉代书法与画作的浑朴读之让人胆壮,而随着民族性厚度与浑朴的被消解,经历宋元,到明代,“吴门四家”可能与赏石中的“皱透漏瘦”最相通,然而格局到底还是小的,至于满清宫廷画家与那些沉迷于工笔的匠人画家,则更不能提了,因为其中到底有一种奴性的成分在,当然,在明末清初,随着董其昌与八大石涛髡残的出现,中国书画的精神性又走向自在宽广深厚的一面,晚清时随着吴昌硕等力追秦汉的古朴、浑厚,一直到黄宾虹,提出画中之“民学”,其意则在振奋民族精神、强其骨力。我前段时间到河西走廊走了一圈,访了不少古代石窟与壁画、砖画,比如嘉峪关魏晋砖画,那种自在率性的线条,见出自在之性,读之也是让人一振,包括对比再读齐白石,很多写意的线条与魏晋写意其实相通,也并不是偶然的。

所以赏石文化拓展开来是很大的话题,重新梳理其源流,既可以让我们对当下的赏石乱象有更透彻的认识,也可以成为重振中国民族精神有效的载体。

东石(Craig Easton,新西兰艺术家,中国古典园林研究者):没有包袱地看古典艺术

并不仅是“瘦皱漏透”,当代语境下对赏石的观照与思考

东石(左)与丁文父先生在交流

我今天是一个旁观者。我对中国园林很喜欢,从我个人的学习和创作过程当中,希望把中西方的文化作为对接,从我学习中国园林开始,让我自身的文化和简约主义碰撞、结合,我不想成为对撞,而是怎么样结合或者相互影响。我虽然写有关于园林的博士论文,但是不想成为一个学者,我想为什么不可以用眼睛真正去看或者让园林和观众之间是一种对话。文化可以相互借鉴,作为一个西方的学者也好,创作者、艺术者也好,我希望可以没有包袱地看中国的古典艺术。

并不仅是“瘦皱漏透”,当代语境下对赏石的观照与思考

苏州园林

且安(赏石研究者):庭院古石的遗存需要更多关注

我对丁先生数十年来的研究成果的大致理解已以书目提要的方式作了简单的介绍,在此不再赘述。要强调的是,丁先生的研究在重视“证据”的同时,也注重概念梳理,如“中国古代赏石”这一概念,立意宏大,他提醒我们古代赏石不仅仅是文人的、鉴赏的。丁先生刚才谈到要向前看,我非常赞同,但我自己基本是向后研究的,因为这关系到我们站在何处向前看,后面是怎么样的?后面遗失了哪些东西?这些问题一直困扰我,因而求之文献、觅之实证,企求从中挖掘新的东西,重新考量证据,检视常识。而我对这些问题的兴趣,多来自于丁先生的启发,丁先生在《中国古代赏石》一书中,对底座、修治等重要问题作了考察研究,刚才又说到了“如何选石”这一新的问题,便使我想到另一点,即赏石的题刻命名,它关系到古人的选石的趣味,也关系到后人对石的评价,许多遗存的庭院古石都有铭文,但一直没引起重视。庭院古石大多都是石灰岩质,风化快,易被雨水慢慢溶解,前些年去松江访石见到一处清楚的题记,今年再看时已经模糊了,叹息良久。庭院古石的现状是不受重视,情况堪忧。浙江海宁市编过一本《绉云石志》,记录了绉云峰的方方面面,保留了一份重要的赏石文献,做得非常好。丁先生编写的《御苑赏石》是一本开创性的著作,他确定了古代赏石的一些重要证据,也指引了一种研究方向,在御苑之外的古代园林中,古石的数量亦为可观,鉴于风化和损坏的加剧,调查研究也是迫在眉睫。

南薰(文物出版社编辑):是喜欢石头还是喜欢背后的文人意趣

丁老一直谈论一个问题,不要过多往后看,应该更多往前看。作为今天年龄最小的,来谈一谈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今天是怎么看待石头收藏,或者说如何玩石头。 首先要分清楚我们到底喜欢的是什么?我们是喜欢石头本身还是喜欢中国传统赏石当中背后的文人意趣。分清楚这一点才能在一定积累之后达到另外一个点上去,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今天的赏石收藏,是用看古玩这样的眼光,文物的眼光去看待收藏,还是用看现当代艺术、抽象艺术的眼光来看待它。我简单谈三个小问题,想反对当前传统赏石收藏中三个习气。

第一,我很反对将赏石和古玩做横向比较。或者说再把这个问题具像一点,反对片面地追求古石。为什么一定要强调片面地追求古石。赏石的审美文化和赏石的遗存,从过去到今天一脉相承,有什么样的审美风尚就有相应的遗存传承下来,姜兄刚才提到,说他们家有一块老赏石放在案头边20年,相看不厌,这不就是古人说的千秋如对吗,这是好的赏石,过去好,现在也好,这和古代赏石是两个层面的事。一个石头好,好在哪里?好在有古意。或者有文人气。有文人气、有古意的石头就是好的。不在于说它是否一定足够老,天底下的石头都是一个时期生成的。无非就是有一些石头是前人拿出来玩赏,有一些石头是今天拿出来玩赏,但是评价标准至少在今天这个研讨会的讨论体系当中是一致的。可以简单地归结为好与不好,只要好的都堪玩赏,古人也正在收藏他们那个时代找到的好石,但是看的是古意。玩传统赏石更多应该用看古代书画的眼光来审视它、评价它,也即画有古意而得其神。

第二,我比较反对对传统赏石的把玩,对包浆的追求。我觉得传统赏石文人用来比德、自拟、自省的一个对象,是书斋当中抽象化的自己。对于书斋里的这块石头,当朋友前来造访,主人不会去介绍它,能不能看懂这块石头,从这块石头中读出不一样的另一份心境,这取决与朋友跟他之间的知己程度,所以这是思想的观照。把玩是一种喜爱的直接表现,但是我始终认为把玩是一个比较低阶的对物的喜爱表现,而不是审美。如果从美学层面上来欣赏一件艺术品,一定是脱离把玩层面的。所以传统赏石不太适合于把玩的方式来表达收藏者对于这种观照内心的作品的喜好,这可能是对自身不太尊重的表现。

第三,反对唯材质论,今天传统赏石当中唯材之论非常多。这里有一个笑话,我说你这个石头不文气,他回答我说“我这个是灵璧”,我说这个石头整体形态缺乏韵律,动态变化少。他回答我说“我这个是灵璧”,对于稀缺材质的强调成了万能的回答,潜台词就是说我这是四大名石之首:灵璧。但是历史上四大名石这个概念的出现是非常晚的,个人认为不超过40年。这些说法都是以讹传讹,无实据考证。

并不仅是“瘦皱漏透”,当代语境下对赏石的观照与思考

座谈会现场

庞飞(艺术家,赏石收藏家):赏石最大的意义就在文化附加

我做具体事情比较多,刚才各位老师从赏石的过去、现在、将来都谈得非常好。我最近做了什么事情呢?做“中国趣味”,石头是当中一部分,还有菖蒲活动也在做,11月份有一个菖蒲大会。为什么要做“中国趣味”,有个思考在里面,我们提要讲中国故事,发扬中国精神,但落实起来要思考。因为我是陕西人,在上海生活了20年,上海的生活很国际化的,我们说讲中国故事、发扬中国精神,打个比方如果每天早上起来喝杯咖啡,中午吃块牛排,晚上听交响音乐会,第二天早上起来说我要讲个中国故事,这样一个情况总觉得有点问题。现在提江南文化,就比较具体,里面就有中国趣味。

中国人为什么喜欢石头?我自己研究中国艺术,怎么样理解传统,传统很丰富,单从书画进入研究,也有局限,好比拎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拎不起来。所以研究石头、研究菖蒲,也是多一个了解中国文化、了解中国传统的渠道。我对于中国趣味的活动是从石头和菖蒲开始,做了四年,就是研究中国人日常爱好中的中国文化,日常爱好是深入心灵的,自然生长的,目前所做的一点推动也一步步有了点成效。

并不仅是“瘦皱漏透”,当代语境下对赏石的观照与思考

庞飞藏石

我看石头是中等距离,既远又近,说远,是我没有参与到石头的大圈子里,说近,是因为我请了专人在灵璧当地给我常年收石头。我对石头比较熟悉,但是也没有深入其中。当代中国石头的最大特征是什么呢?是产业化!我研究石头今年是第7年,我是2011年介入。这么多年,我就觉得有个问题,在赏石过程之中很容易就可以遇到在石头经营上很有想法、很有能力的人,但谈文化的人很少,今天像是这么多人谈石头的文化,很激动,为什么?因为文化界对石头的参与度太低了,刚才俞莹老师说有一千万人在搞这个事,我在想,到头来会不会一场空,为什么?没有文化,这是我的一个担忧。改革开放到现在40年,这40年的石头,会不会后人看来从个人来说没有体现个人的精神,从时代来说没有体现时代的精神,最后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值得思考。正是因为当代赏石没有文化附加和文化承载,所以既不能承载个人思想,也不能承载时代精神,赏石,面对时代是虚化的。赏石最大的意义就在文化附加,就是块石头,地球就是个石头,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没有文化,赏石无从谈起。

石头也了不起,了不起的地方在哪里呢?在我们拿到一块石头时,我心里能想到苏东坡、米芾、白居易……在石头背后有这么一条文化脉络在延续,石头就和民族文化的大背景联系起来了,同时也参与到了当代文化的建设中来,这就是石头的文化意义所在。人是有文化的,文化是积累,没有积累就没有文化,就石论石没有前途,从石头当中看到民族、历史,人类,想得远一点、深一点……才能让我们这个时代的石头能够历史留痕,后人说起我们这个时代的石头来才有点可以说、值得思考的东西,有可以文化积累的东西贡献出来,才能在文化长河中有所安放,这才是最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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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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