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观看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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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08

平视

1863 年,《草地上的午餐》被沙龙展拒之门外。

不怀好意的学院派画家们,怂恿当局在“落选者沙龙”展上,挂出所有遭到评审团摈弃的作品,以对比显示出自己的优秀。结果与他们的预期一样,所有去到那里的观众,都是为了嘲笑这些叛逆者,别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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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上的午餐 马奈 1863 年

那一年,年轻的莫奈( Oscar-Claude Monet )因病从兵营退役,尚未画出《日出·印象》,“印象派”这个词更是不存在。《草地上的午餐》积蓄了巨大的人文能量,是爱德华·马奈( Édouard Manet )独自一个人向众多保守者下的战书——

他摆脱了传统绘画中精细的笔触和大量棕褐色调,代之以鲜艳明亮、对比强烈、近乎平涂的概括色块;他挪用了拉斐尔( Raffaello Santi )的经典构图,将左侧的神话人物换为了巴黎人尽皆知的妓女维克托利娜·默兰( Victorine Meurent )…

如此“露骨”的写生画,极大挑战了学院派的道德观,它甚至被认为侮辱了高高在上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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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里斯的审判》局部 拉斐尔

马奈的“挑衅”,远不止一次。

几个月前,他已将默兰搬上画布。画中的她,处在明亮光线中,身着白衣的黑人女侍手捧花束站在身后,以衬托其皮肤的白皙。吊诡的是,都市生活里的灰暗一角和裸露着身体的妓女,却被冠以了诸神居住的仙山圣域之名——奥林匹亚。这样的羞辱,保守者们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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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林匹亚 马奈 1862 年

羞辱感的出现,或有两个关键原因。

文艺复兴以来的古典绘画,除去极少部分私密题材外,只有代表美的女神或是隐喻纯洁的圣女,才可以在画中展现自己的身体,普通女性如要裸身,则被视为污秽。

如鲁本斯( Paul Rubens )的《强劫留西帕斯的女儿》——宙斯之子波鲁克斯和卡斯托耳,正欲抢夺迈锡尼王留西帕斯的两个孪生女儿——就是典型的神话题材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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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劫留西帕斯的女儿 鲁本斯 1617 年

委拉斯贵支( DIEGO VELáZQUEZ )的《镜前的维纳斯》,虽有浓浓的世俗味道,但象征丘比特身份的翅膀,无论如何都不能少,否则他将触碰严苛的宗教禁忌,受到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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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前的维纳斯 委拉斯贵支 1651 年

这样的观念,似合乎时代逻辑。

20 世纪之前,普通裸身女性不仅不会出现在油画中,被描绘成神话人物而走上画面的权利,也被男性画家所掌控。女性不允许描绘同性身体,她们如要画画,只能画些瓶瓶花花的静物画。

如此一来,主流的神话或历史题材,便缺少了女性艺术家的出现,而整个艺术史,也便成为了男性艺术家独霸的天地。

女性,特别是画中的女性,只是作为被观看的对象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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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达纳帕拉之死 德拉克洛瓦 1828 年

马奈打破了陈旧规训。

他非但画了裸身,裸身女性还是处于社会金字塔最低等级里的妓女。更为重要的是,画中的女人向外看去,直视观众,丝毫没有回避画外某个男性的注视。《草地上的午餐》和《奥林匹亚》里的默兰相似,只是,前者自信,后者神态高傲又满不在乎。

作为花花公子的马奈,一定不是在批判巴黎的香艳交易。

他成长于法国大革命后女性意识崛起的时代,最早的《妇女权利宣言》就发布在巴黎。马奈是否有意在绘画中影射女性权利,我们不得而知。但近一个世纪之后的哲学家米歇尔·福柯( Michel Foucault ),却用一个词——凝视——验证了这两幅画的预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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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兰

最早的“凝视”,与注视、看无异。经过近代精神分析学家和存在主义者的论述,凝视渐渐变为了哲学和文学中的术语。

萨特( Jean-Paul Sartre )倾向于互动,认为通过他人凝视所产生的羞耻感,能够使主体认识到自我。而在福柯的观念里,凝视即是权力,他人凝视所带来的,不是主体的自我认识,而是一种规训,甚至是权力的压迫。

回看古典绘画中的女性形象,会发现更适合用福柯的观点来阐释:那些作品在创作之初,已经预设了理想中的观众是男性,而女性形象被创造出来,是被观看的对象,也是为了“取悦”权力中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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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游乐场的酒吧间 马奈 1882 年

凝视《奥林匹亚》的,或许也是男性,但画中的女子却给予了相同的凝视。

离世的前一年,马奈画出了《女神游乐场的酒吧间》。女招待背后镜子中的景象,是人头攒动的巴黎夜生活。但作为实像的女招待,却以游离空洞的眼神望着观众,缺少了“压迫”的凝视。

她只是在工作之余,将自己放松了下来,至于画外的观看者,无关紧要。而今天的女性与男性,或许更是如此,我们需要的不是男权或女权,而是平视。

不过,在此之前,请先看一下《奥林匹亚》,接受一下来自 19 世纪的女性凝视。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LCA):被观看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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